许元在塞浦路斯只待了四天。
第五天天没亮,他就带着老郑和萨利赫上了一条往东走的商船。船是帕帕斯帮忙找的,跑安条克航线的老船,船主是个叙利亚人,不多话,给钱就走。
离港的时候天还黑着。利马索尔的灯火在船尾越缩越小,最后变成海面上一粒光点,灭了。
老郑靠在船舷上打盹。萨利赫蹲在甲板角落啃干粮。许元没睡,他坐在货舱口,借着一盏晃荡的油灯写信。
第一封给程处弼。
他把塞浦路斯的事写了进去。废铜矿改的军火库,三四十人驻守,尼基塔斯这个名字,以及那条从安条克到塞浦路斯再到君士坦丁堡的线路。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查尼基塔斯背后是谁,走拜占庭使馆的路子。”
程处弼在长安有门路,鸿胪寺那边的人他认识不少。拜占庭使馆虽然不大,但常驻的几个文书官跟长安的商人圈子混得熟,花点钱能问出东西来。
第二封信他犹豫了很久。
油灯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他落笔,收信人写的是李明达。
这封信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写了一个名字。
侯君集。
许元搁下笔,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从凉州到安条克,从庚七仓到塞浦路斯,这条线牵扯的人太多,铺得太广,背后的人必须有三样东西:权力,网络,渠道。
权力。能调动军械,能签发手令,能让地方上的人不敢多问。
网络。凉州都督府那一套执行班子,从郑怀安到下面跑腿的,一层一层,不是一年两年能搭起来的。
渠道。裴寂当年经营的海外走私路子。裴寂死了,路子没死。有人接了过来,而且接得很顺,没断过。
三条线汇到一处。许元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天,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他只想到一个。
兵部尚书侯君集。
但他没有实证。
郑怀安的举荐来源,他查过,文书上写的是吏部正常调任。可郑怀安一个六品小官,从岭南调到凉州,中间跳了两级,这不是吏部能拍板的事。得有人在上面说话。
庚七仓的手令,他在凉州见过残件。用印是兵部的,但兵部每年经手的调拨令成百上千,单凭一张手令说明不了什么。
裴寂的旧渠道就更难查了。裴寂获罪的时候,家产抄了,人散了,明面上的东西全断了。暗线谁接的手,这种事不会留在纸面上。
所以他写给李明达的不是指控,是请她查。
李明达在长安,能接触到朝堂上的东西。侯君集最近几年的动向,兵部的人事变动,跟凉州都督府之间的公文往来,这些东西许元在外面查不到,但李明达能查。
信的末尾他写了三行:
“侯君集兵部调任的时间。郑怀安举荐的真实来源。庚七仓手令的签发记录。三条请分头查,不要惊动兵部的人。”
写完,封口,用蜡封死。
两封信分开寄。到了安条克之后,一封走陆路驿站,一封托给跑长安的胡商。不走同一条路,保险。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靠了安条克港。许元下船的时候,码头上人来人往,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卖香料的还是那几家,拉客的脚夫还是那几个。
但他多看了两眼。
码头东头停着一条新船,吃水很深,船身刷了黑漆。不是商船的样子。
“那条船什么时候来的?”他问码头上一个搬货的苦力。
苦力瞟了一眼:“前天到的。没卸货,也没装货,就停着。”
许元没再问。他带着老郑和萨利赫离开码头,拐进巷子里,绕了两条街才回客栈。
当晚他没出门。把门闩好,窗户也关了,在屋里把这一趟的收获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安条克是出货点,周达负责这一段。塞浦路斯是中转仓库,尼基塔斯负责。君士坦丁堡是终点,买家是拜占庭军方,至少是军方里的某一派。
卖方这边,货从大唐出来,走凉州,过西域,到安条克。这条路上经手的人,从上到下,他已经摸清了大半。
但最上面那个人,他只有推测,没有铁证。
侯君集。
如果真是他。许元把炭笔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这事就不只是走私了。一个现任兵部尚书,把大唐的军械卖给外邦。这是通敌。
往小了说,砍头。往大了说,灭族。
侯君集不会不知道这个后果。他还敢做,要么是觉得自己捂得够严,要么是觉得就算事发也有人保他。
哪种都不好对付。
许元把纸烧了,灰烬用脚碾碎。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达的铺子。铺子还开着,伙计说掌柜出门了,去了大马士革,半个月才回来。
许元没等。他在铺子里买了两斤茶叶,跟伙计闲聊了几句,确认周达最近没什么异常,就走了。
该走了。该回长安了。
他在安条克又待了两天,把信寄出去,补了些干粮和水,第三天一早加入了一支往东走的商队。
商队走得慢,驼队拖拖拉拉,一天走不了四十里。许元不急。急也没用,从安条克到长安,走陆路少说三个月。
路上他有大把时间想事情。
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问题。拜占庭军方为什么要走私路买军火?
他们缺军械,这没问题。但堂堂一个帝国,要买东西,走正规渠道不行吗?派使臣来长安谈,走官方贸易,光明正大地买,有什么不可以?
除非他们买的东西,不能让人知道。
或者,买东西的人,不能让人知道。
许元骑在骆驼上,被日头晒得眯起眼睛。
不是拜占庭帝国在买。是拜占庭帝国里的某些人在买。
禁卫军换了统领,军中不服的人不少。前线吃紧,兵员不够,军械更不够。
如果有人想在这个时候囤积军械,不走官方渠道,不让皇帝知道。
那这批军火的用途就不是打保加利亚人了。
许元把水囊里的水灌了一口,咽下去,嗓子里全是沙子味。
卖方是大唐的兵部尚书。买方是拜占庭的某个野心家。
一个要钱,一个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