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长安城的天还没全亮透。
朱雀门前的禁军换岗刚结束,两列甲士提着长戟站定,晨雾从城楼根底下漫上来,糊了一层冷白。
许元从南边走过来。
他穿着一套旧官服,绯色的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磨破的毛边,腰带收到最后一个扣眼还是松,衣裳挂在身上晃晃荡荡。
三个月西域路,赶路加躲人,瘦脱了相。
但他步子不慌,脊背挺得笔直,官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
朱雀门的守将认出了他。
那人的表情很有意思,先是一愣,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硬挤出一个笑来。
“许……许大人?”
许元冲他点了个头,没多说,径直往里走。
守将没拦,他也不敢拦,这人身上有官服,腰牌是真的,况且万一拦了,得罪的不是侯府就是皇帝,两头都不是他能碰的。
许元走进宫城的消息,比他的脚步传得快。
等他穿过承天门,走到太极殿前的广场时,早朝的鼓已经响了第二通,百官的队列正在整理。
他站到队伍尾巴上。
四品的位子早就被人占了,他也没去挤,就站在最末,一副刚补缺新官的做派。
前面有人回头看他。
一个,两个,三个,回头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一圈圈散开,有的脸上写着惊讶,有的写着惊恐,还有几张神色不动,但脖子转得比谁都快。
有意思的是兵部侍郎张亮的反应,那人回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把头转回去了,之后脖子就再没动过,整个人从后脑勺到肩胛骨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殿门开了。
百官依次入内。
太极殿里的灯烛还没全点亮,晨光从高处的窗格子里透进来,切出一条条方方正正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浮。
许元跟着队伍走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十颗乌纱帽,落在最前排。
侯君集站在文官首位,紫袍金带,玉笏执在手里,站姿端正,许元走进来的动静他不可能没听见,前面那些人的窃语他不可能没收到。
但他没回头。
一直到许元在队尾站定,他才微微侧了一下脸。
就那一下。
眼角的肌肉跳了跳,幅度极小,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的脸转回去了,玉笏微微往上提了提,重新摆正。
行了,李二说得没错,他确实不知道许元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如果知道,他不会只跳一下。
鼓响三通。
李二上朝了。
两个太监扶着他从侧殿出来,许元偷偷看了一眼,皇帝今天穿了正式的冕服,十二旒挡着脸看不太清,但走路的姿势比昨晚强一些,不知道灌了多少参汤下去。
李二坐定。
“有事早奏。”
太监的声音拖得老长,回音在大殿里转了一圈。
安静了两息。
许元从队尾走出来。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额头贴地,行了一个全礼。
“臣许元,自西域归,有本要奏。”
语调不紧不慢,就是日常述职的口吻。
前面几排的官员身体都往两边让了让,生怕沾上什么。
李二从十二旒后面开了口。
“奏。”
许元从袖子里抽出折子,他没用太监传递,而是自己起身,走到御阶前,双手把折子举过头顶,太监跑过来接走。
然后他转身,面对百官。
“臣弹劾兵部尚书侯君集。”
六个字丢出去,殿里连呼吸声都少了一半。
“其一,贞观十六年春至今,侯君集利用兵部职权,私售军械至西域诸国,经手甲胄三千七百副,刀兵一万二千件,弩机六百架。”
许元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展开第一页。
“这是凉州军械库的出入账簿手抄件,与兵部留档对不上的条目我已标出,共计四十七条。”
两侧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他又展开第二页。
“这是从拜占庭商人处截获的交易账册,记录了三笔大宗军火的去向,付款方的暗号与侯府管事的化名一致。”
朝堂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汇在一起成了嗡嗡的底噪。
许元把最后一页抖开。
“其二,所有交易款项均未入国库,去向不明,臣请陛下彻查。”
说完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收好,退回中央,站定。
安静了大概五息。
侯君集没有急着反驳,他甚至没有立刻转身。
又过了三息,他才慢慢把玉笏收到身侧,从首位走出来,面朝御座,行了个半礼。
“陛下。”
他的声音很稳当,语速不快不慢。
“许大人从西域跋涉万里归来,一路辛苦,臣先代百官表示敬意。”
前排有两个人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
侯君集直起腰。
“但臣有几点疑问,其一,许大人所呈凉州账簿为手抄件,原件何在?何人抄录?抄录时可有第三方在场见证?”
他顿了顿。
“其二,所谓拜占庭账册,许大人身在西域,为何能接触异邦商人的私密账目?这中间有没有交换?有没有泄露我大唐军事部署?”
他转过身,看着许元,两人之间隔了十步远。
“其三,许大人离京一年有余,期间从未有公文回报,如今突然携带大量证据回朝弹劾朝廷重臣,臣斗胆问一句,这些东西,到底是查来的,还是造出来的?”
几句话掷地有声。
许元看着侯君集的脸,四十多岁的将领,保养得当,面皮绷得很紧,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
周围武官队列里,七卫的几个将领站得纹丝不动,没人开口帮腔,也没人开口反驳。
许元等他说完了。
他没有反驳那三条质疑,因为反驳了也没用,证据的真伪之争可以扯上三个月,那不是今天要打的仗。
他开口了。
“侯大人说得有理,证据真伪确实需要时间核实,臣不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过臣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侯大人。”
侯君集眉毛没动。
“请讲。”
“赵五。”
两个字出口,侯君集的左手无名指弯了一下,动作极轻,但许元盯着他的手。
“三个月前,侯大人上报,亲兵赵五因坠马殒命于灞桥,臣想问。”
许元把最后一句话咬得很慢。
“灞桥是石桥,栏杆高四尺,桥面平整宽三丈,骑了二十年马的老兵,怎么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