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先贴南门、再贴西门、三条主要街道都要走过一遍。”
城门下负责书写文书的官员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
新写的海捕文书贴满了墙壁上,上面还留有湿气。
许元的眉毛、陈砚的脸庞、赵虎那张粗犷的脸都被画师画在了纸上。
许元立在车队后面,斗笠遮住了半张脸,他抬手把陈砚身上的帘子往下拉。
帘子下面,陈砚穿了一条半旧的妇人裙子,外面套着一件素灰色的风衣。
他脸上涂了一层灶灰,咳嗽的时候把肩膀和后背都缩进了车厢里。
“再咳得大声一点。”
陈砚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再咳,怕是真要进棺材。”
卓玛坐在车辕上给热布袋绑好绳子,手指轻轻一抚过她的手腕,然后又把热布袋放进了怀里。
“咳嗽给他们听,越虚,就越没有人看你的脸。”
陈砚抬头看她,“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刀子。”
卓玛把弓弩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验尸台。
“缺少的就是一把可以让他们让路的刀。”
城门上的士兵换了人之后,外郭军、巡城司就挤在一起了。
青壮年男子进城要摘下帽子,验脸、验锁骨、验手腕内侧。
木案旁边新立的告示上写的是相府协查。
有旧伤的人、曾经是军人的人、会写字的人,都要留下来调查。
赵虎骂了一句,“这不叫查人,叫掘坟。”
“挖得越深,下面的东西就越多。”
许元一抖缰绳,车轮慢慢滚到门口,木轴发出沉闷的声音。
一个小官拿着灯笼来给赵虎照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车帘。
他的青色长衫已经很陈旧了,袖口处还留有洗过的痕迹。
手指上也留有白色的痕迹,并不是只会在书本上翻来覆去的人。
“车上载的什么?”
赵虎抢着说,“逃寺僧昨天夜里在河边吐了两次血,如果不是相府催得急,谁愿意带着这种不吉利的东西进城来?”
小吏顺着麻绳看向车后,“为什么让差役把病僧押送到车上?”
赵虎把折硬的文引拍在木案上,“韩七韩押头点名,此人设计法门寺旧案,先送到相府外面审问,然后再转送到大理寺。”
一名士兵靠近文引说,“今天在城外搜人的时候,韩押头被抓住了。”
赵虎抬下巴,“你要找的是那些被遗漏下来的人,耽误了相爷的事情,你来负责吗?”
小吏不说话,目光由赵虎移到了卓玛身上,再落到陈砚面前的那道帘子上。
“这车里不止一个人。”
许元开口,“还有一个快要断气的女人,如果她在门口死了,你就把她背到相府去。”
小吏的手指轻轻触到了灯柱上,向前走了半步。
“揭开。”
许元先取出一张药帖,在帘子之后递给对方,上面写着僧医的药方,并且加盖了大理寺老印。
小吏接过了药方子,并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轻轻一抚之后就抬起头来望着赵虎。
“你之前不在大理寺。”
赵虎咧嘴,“以前我也不在你眼里。”
小吏喉结滚了滚,“你是赵虎。”
小吏没有喊人,只盯着他左眉下的疤。
“三年前,河西军退到了黑水口,你在那里受了伤。”
赵虎按住短杖问道,“你是谁?”
小吏低着头,在怀里掏出了一个破旧的铜板,上面的铜绿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了。
“边军旧制钱,河西营出饷时发过。”
他把铜钱塞进赵虎掌心,唇齿贴着风声。
“陈将军没有反叛。”
赵虎的手心一紧,铜钱边沿在皮肤上划过。
“你认错人了。”
小吏摇着头,目光落在赵虎束腰处的一道旧伤上。
“我没有看错,在黑水口领粮的时候,我曾经给你递过盐。”
赵虎用舌尖顶住牙齿之后,抬起脚向前迈了一小步。
军士刀刃已经露出了头,卓玛的弓弦也拉满了。
“赵虎。”
许元拦住了他。
“先过城门。”
赵虎胸膛起伏,最终还是收回了脚步,将铜板在手中转动了一下,露出了反面。
铜边沿有细小的蜡痕,新贴上的封口处也出现了铜锈。
小吏垂眼,“不要在这里拆了,过了门再来瞧一瞧。”
赵虎看着他,突然笑了下。
“胆子不小。”
“胆子小,活不到今日。”
小吏把灯笼移开之后,就向守军举起了手。
“放行,相府的人来问,就说我认过了,没见到要紧的。”
军士们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让开了门。
赵虎押着车子向前走,卓玛跟在后面,许元扶着车辕,余光瞥了一眼小吏的袖口。
车轮碾过门槛的时候,城墙上就有人跑来跑去的新巡城兵到了。
领头校尉见了文引之后又看了看赵虎,顿时就变了脸色。
“停下!”
赵虎转头的时候,右手握着拐杖的末端。
许元先掀开车帘一寸多一点,使陈砚那张病态的脸露出了一个角。
“病眷入城,校尉也要拦?”
校尉眯着眼睛看,卓玛弯下身子给陈砚整理鬓边散落的头发,这个动作跟普通赶路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她的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抵在了陈砚的腿边。
校尉被咳声带偏,“病成这个样子,还要进城吗?”
赵虎接话,“相爷要送到西坊药铺去,如果迟到了的话,你就替我去挨打吧。”
校尉脸色几变,终于抬手。
“过。”
车队穿过城门之后,后面的声音被城墙吞噬了。
前面的声音又涌了过来,汤饼叫卖、车轴吱呀、巡街甲片相撞,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赵虎没有松手。
等到车子转到第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就用短木棍把蜡壳撬开。
铜钱里面并不是空心的,而是有一卷很细的纸条。
赵虎展开来,只看到第一行就脸色一沉。
“别去大理寺。”
他把纸丝攥回掌心,字从齿缝里滚出来。
“明持会死在途中。”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着,街口处的风声把车帘割破了。
许元回头望了眼被剖开的铜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放下车帘,手扶住车辕。
“改道。”
“先截裴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