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拔海呢?”
裴晦抬起头来看着许元,脸上表情很复杂。
“贺拔海进了王府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许元正要转过身去的时候,裴晦又开口了。
“许少卿。”
许元回头。
裴晦望着那半截红绳。
“若你见到阿烛,别以孩子看他,他十二岁那年就能把三个追兵引进枯井,再用石板一块一块盖上去。”
许元拉开门闩。
“多谢提醒。”
穿过后园之后就绕开两边的侍卫,再回到井下的小路里去。
许元沿着原来来时的路往回走,在王宫外侧的排水口处弯下身子钻了出去。
他刚刚把虎符放进口袋里,前面的灯就亮了。
阿烛在灯光下笑得很开心。
“许少卿,狗洞钻得还顺吗?”
许元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虎符的边角,在排水洞旁边没有再向前走了。
阿烛摇晃着白灯笼,里面的火苗因为夜晚的风而倾斜了一点。
“裴晦给你的东西,沉不沉?”
许元望着他手里拿着的灯。
“你等在这里,说明魏王府里还有你的眼。”
“我眼睛多。”
阿烛笑呵呵地向前走了两步,脚下的湿砖被他踩得湿漉漉的,并不着急。
“许少卿也不差,一个人进王府,逼得裴先生连家底都掏出来,我若再晚些来,你怕是要把他祖坟也问出方向。”
许元把半块虎符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你是来抢这个?”
阿烛看了眼之后笑得更开心了。
“抢废铁做什么?”
巷口的风越来越大,朱雀门那边传来了喊声,有人在喊着奉诏护驾,接着就是马群的嘶鸣和铁甲奔腾的声音。
于是就带人去了那里。
许元把虎符收好。
“魏王不用虎符调兵?”
“用过。”
阿烛举手,白灯笼在她身边摇曳。
“许少卿猜到了裴晦,猜到了玉佩,猜到了龙书案,偏偏忘了人一怕死,就会把最像真的东西交出去。”
“裴晦给我的是假物?”
“半真半假。”
阿烛又举起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纸片。
“虎符是真的,暗令昨日也是真的,可今夜子时过后,王爷已经不用虎符,改用密语调兵。”
许元没说话。
阿烛好像在等着别人提问,但是没有等到,脸上笑容也淡了一些。
“你怎么不问密语是什么?”
“你会说?”
“会啊。”
阿烛把薄纸揉成一团扔到灯笼的火中去。
纸团卷起黑边之后就很快变灰了。
“密语就是,太极殿下。”
许元望着那一点灰落到了灯笼底下。
“所以我在王府耗的工夫,是你留给我的。”
“半个时辰。”
阿烛把食指举起来,比了一个数字,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指收进了袖子里。
“裴晦以为自己保住了全家,你以为自己拿回了主导,谢珩以为朱雀门前闹一场就能拖住城防营,其实你们都做得不错,若我今夜只替魏王办事,已经输了。”
许元的目光停留在灯笼上的一朵红莲上面。
“你替谁办事?”
阿烛歪了歪头。
“许少卿还要猜?”
“前朝余孽?”
“这称呼难听。”
“死人留下的人,活着也难听不到哪里。”
阿烛的笑容淡了下去,白灯笼上的火光映在他的半张脸上,显得有些不相称的阴郁。
“许少卿说话真招人恨。”
“你也招人抓。”
“可你抓不到我。”
阿烛把灯笼举得很高,后面巷子墙上的一个暗门也露了出来。
暗门半开,里面有人影晃动。
“王府的路你走过,寺里的路你走过,戏楼的路你也走过,可承天门御道下方的路,你没走过。”
许元终于开口。
“火药不在太极殿下。”
阿烛眯着眼睛,笑又回来了。
“许少卿聪明。”
远方传来了第一声报晓鼓,重重地敲在了长安的夜晚中。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百官该起身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就会从各个坊门出来,沿着承天门御道进入皇宫,在太极殿外排班。
“太极殿下四个字,人人都以为是宫里。”
许元接着说。
“真正埋火药的地方,是朝臣必经的承天门御道。”
“对。”
阿烛笑着点头。
“魏王要逼宫,我要把逼宫变成血案,把所有人全都算在这场谋反里,到时天下人只记得李家内斗,没人会再问前朝为何亡。”
许元看着他。
“你杀百官,前朝就能复国?”
“不能。”
阿烛答得很快。
“可我能让他们疼。”
说完之后,巷子里面就变得很冷清了。
于是许元才明白过来,阿烛并不是要帮助魏王、救助太子,也没有人会因此而获胜。
他想要的是满朝陪葬。
见许元没有回应,阿烛就接着说了下去。
“许少卿,你现在去承天门也晚了,御道两侧的暗桩已经封住,点火的人不需要活着出来,只要百官走到中段,火一起,太极宫外会先变成灰。”
许元问:“有多少火药?”
“够把御道翻过来。”
“引线从哪里走?”
阿烛笑着摇头。
“这就不能说了,说多了,先生会觉得我嘴巴太碎。”
“先生?”
阿烛脸上的笑容马上收了回来,手指紧紧地握住了灯把。
错误不大,但是已经足够了。
许元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条红绳的一半。
红绳随夜风吹拂而摇曳,其中一端被火烧得发黑的部分,在灯光之下显得十分明显。
阿烛看到红绳的时候,第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手一松,灯笼撞到了墙上,灯纸上出现了一个小洞。
“你从哪学的?”
许元往前迈了一步。
“你以为裴晦最怕玉佩,其实他最怕这根绳。”
阿烛后退。
许元又走一步。
“你们暗卫传讯,明线用火漆,暗线用绳结,活结是进,死结是退,烧尾是急退。”
阿烛握着袖中的短刀,刀尖从袖口露出来了一点。
“谁告诉你的?”
“张安世死前说玉佩送到该去的地方,没说只送了玉佩。”
许元举着红绳,结口对准了阿烛。
“他还把你们的死结留给我看了。”
阿烛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难看。
“他敢背叛先生?”
“死人敢做的事,比活人多。”
许元一步一步地靠近过来。
“你自小流落江湖,真以为我不懂你们暗卫的死结打法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