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许元回到少卿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穿着太医院的青色衣服。
“下官太医令周宣,奉陛下口谕,入府为少卿诊伤。”
许元没有回头,向周宣点了点头。“有劳周太医,伤确实该换药了。”
他迈步向卧室走去,在经过前院的井台的时候,余光看到井边放了一个新换上的水桶。
谢珩也跟着走了过来,声音很小。
“大人,这帮人分明是来盯梢的,您还真让他看?”
“伤不假,药不假。”
许元推开了卧室的门。“让人看个伤,又不掉肉。”
谢珩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许元就已经自己把外袍脱下来了,并且坐在了榻上。
周宣进来之后就打开了药箱,并且动作很快。
看了一下伤痕的深浅之后就拿了药粉、新的布。
“伤及肌理,未伤筋骨,七日可愈。少卿这几日不宜动武。”
周宣给他上了药之后又给他包扎好了,在收拾药箱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遍。
“周太医住哪间?”
“下官在前院西厢,方便夜间为少卿换药。”
“好,辛苦。”
周宣出去之后,谢珩把门关上,脸色很不好看。
“大人,他眼睛比手脚快。”
许元靠着床铺望着天花板。
“他该看的都看了,反正也没什么不该看的。”
“那铁牌都交了,陛下还派人盯着,到底想怎样?”
“想看我老不老实。”许元闭上眼。“你去把贺拔海叫来。”
谢珩犹豫不决。“他现在还算咱们的人?”
“他从来不是咱们的人。”许元睁开眼,语气平。“但现在能用。”
谢珩要争辩的时候,见了许元一眼之后就闭上了嘴,然后离开了。
过了半刻钟左右的时间之后,贺拔海就从后面的小门里走了出来。
“少卿找我。”
许元坐在桌子边,面前放了一盆用来换药的热水。
“关门。”
贺拔关了一扇门之后就不再进去了,但是仍然站在那里没动。
许元没看他。“你替陛下盯了我多久?”
“从冰窖那日起。”
“账本底稿也是你拿的。”
“是。”
“算了。”许元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放在桌上。“你欠我的,拿命来还。”
贺拔海望着那张纸包着的东西。“什么意思?”
许元把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有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把粉末抖到换药水盆里,用手搅拌几下,水面就会出现一层浅白色的痕迹,很快又消散了。
“这是谢珩从西市药铺弄来的东西,入水显字,干后无痕。”
许元把水从盆里舀出来,在桌子上写了几行字。
贺拔海看懂了。
“少卿要传信。”
“我现在出不了这院子,周宣的人把路堵死了。你不一样,你是陛下的人,他们不拦你。”
“传什么?”
许元又在桌子上用清水写了几个字。
“少卿要我把这话递给太子党的人?”
“不是递,是漏。”许元擦干手。“你今日去大理寺交差,路上遇见苏侍郎的小厮,随口提一句就行。”
贺拔海沉默了一会儿。
“就说魏王虽然倒了,但洛阳账本的副本还在我手上,陛下暂时没收。”
“这是假的。”
“苏侍郎不知道真假。”许元把水盆端起来,走到窗边,泼进院中花圃。“他只会想,如果许元手里真有副本,里面有没有太子的账。”
贺拔海看着他。“少卿是想让太子党自己乱。”
许元把空盆放到桌子上。
“陛下刚刚收回了我的铁牌,我不能有任何举动。但是太子党这个时候如果自己站出来的话,那么陛下看到的就是我了。”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贺拔海说。“陛下要是查出来这消息是我泄露的怎么办?”
“你为陛下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暗子,应该知道怎样把一句话说得很不像故意。”
许元望着他。“你不是擅长这个?”
贺拔海嘴角抽了下,并没有反驳。他转过身去要离开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门闩上,但是又停了下来。
“少卿,殿上那事,我没得选。”
“我知道。”许元背对着他。“所以我没杀你。”
贺拔海没有再说什么,拉上门走了出去。
谢珩从小屋里面走出来,看着贺拔海离开的身影。“大人真的相信他吗?”
“不信。”许元走回榻上坐下。“但他现在比我更怕陛下起疑,这事他会办得干净。”
谢珩挠了下后脑勺。“您这弯绕绕的……”
“去盯着周宣那里,他什么时候派人出来汇报,你就记下来告诉我。”
谢珩答应了之后就出去了。
许元躺到床上之后,在脑海里回忆起最近两天来账目的情况。
皇帝问天子剑里边的羊皮纸,这是在告诉他自己有些东西藏起来不交出,后果要比交出来更严重。
所以目前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皇帝认为许元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不会再制造麻烦。
到傍晚的时候,谢珩来报告说,周宣手下的一名青衣趁着去买药的时候出了府,在宫城那边转了一圈之后又回来了。
“理所当然”。许元没有睁开眼睛。
到了晚上,贺拔海没有来,但是谢珩在街上打听到一些消息。
苏侍郎今天晚上在府里把三个太子东宫的官员叫来谈话,一直聊到亥时才结束。
当谢珩把消息送过来的时候,许元就已经躺在床上了。
“成了?”
“鱼动了。”许元翻了个身,扯到伤口,吸了口气。“接下来两天别做任何事,就在府里养伤。”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等着看他们自己咬。”
谢珩出了卧室之后把门关上了。
深夜的时候,院子里换班的人走了过来,脚步声由走廊上走过之后就越来越远了。许元半梦半醒之间,耳朵一直没有停止过。
大概在三更的时候,他被一声轻响给吵醒了。
许元没有动,只是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窗外有个人的手掌慢慢伸出来。
暗红的手印停留了片刻之后就消逝了。
外面很安静,仿佛有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然后又收回了。
许元看着那已经干了一半的手印,后背上的汗水把里面的衣服也弄湿了。
周宣的人在前院廊下,距离不足二十步。
谁会悄悄地走到他的窗户旁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