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撬住黑铁箭,韩谨猛的扑进车厢探头看车底。
贴着木板晃的,只剩半截折断的铁杆,街面石板从车轮下不断掠过。
“地弩?”
“要是地弩,箭头该冲坐榻来才对!”
许元把箭杆的细绳割断,纸卷顺势展开。
纸上五个字。
驿站有死阵。
送信的人肯定藏在城门暗沟里,等马车经过才把短箭送上来,没见纸角还沾着石灰墨迹都没干吗?
韩谨凑近看。
“缺耳壶那老登?”
“写法不同,哪会是他?”
纸卷被许元塞进药布,车壁被他抬杖敲了两下。
“跟着都督府的人走,谁都甭回头!”
冯校尉在车外应了一声,药车被伤兵队伍夹在中间重新排开,沿北街进城。
往北走街越窄,沟里尽是烂菜叶牲口粪,几家药铺空牌挂着,门口坐满旧军袍,晒太阳的是断腿的,端着破碗接水的是咳血的。
捂着鼻子,那领路书吏走的飞快。
“许使君,驿馆前头就是了,清净的很,办差谁能来扰啊?”
许元挑起车帘,看过两侧屋门。
每隔十来步站着的都是便衣汉子,鞋上没泥腰间鼓着,见车队过来一溜烟拐进巷子。
驿馆堵在北城街尾,少了一扇门板,塌了三处院墙,半块磨盘扣在枯井上。
书吏把钥匙递来。
“前些天下雨,东厢房塌了一半,西边还能凑合,诸位对付几日,明儿都督府再送铺盖来。”
韩谨接过钥匙,没开门。
“茅房呢?”
“后院有。”
“厨房呢?”
“也有。”
“大活人住哪儿?”
书吏甩袖走了。
冯校尉带人一搜院,三捆油柴竟从灶膛拖出,翻肚耗子挂在井绳上,两坛火油埋在西厢床板下,正对上房的竟是窗棂外新凿的小孔。
韩谨踢开碎砖。
“火一起,外头拿弩封窗,咱们不就彻底歇菜了,要不换地方?”
“换哪儿?”
为了让军医重缝腿伤,许元坐在破石凳上。
“住民宅,是黜陟使擅闯,住寺院,是惊动僧众,住客栈,是扰民!这座驿馆是他们给的,烧出人命,这笔账还能算到谁头上?”
油柴被冯校尉叫人抬到院外。
“那张纸早摸清了这儿的布置,城里肯帮咱们的,难不成只有一个?”
“帮忙的人越多,岂不越说明段成锋堵了太多人的路?”
麻线被许元一口咬断,官靴套上。
“卸药,三百石全堆前院,门开着,让街上的人看个够!”
冯校尉抬眼。
“药材底下有副册啊。”
“所以才要让人看。”
四名亲兵被韩谨转身点出来。
“我去寻几个嘴碎的脚夫去。”
“不用。”
许元指向院外卖炊饼的小贩。
“都督府替咱们备好的。”
被他的视线一撞,小贩的炊饼掉回竹筐,扛起担子就颠了。
不到半个时辰,陇右送来三百石药材的消息传遍北城。
传到第二遍,成了陈武侯命人运药救凉州旧卒,都督府却要把药扣进军仓。
天还没黑,几十号人已经在驿馆外聚拢了。
领头老卒缺一只耳,拄木棍堵门。
“听说里头有治烂腿的药,给是不给?”
冯校尉倚着门框。
“拿军籍来换呗。”
“老子的军籍早让都督府给扬了!野狼谷回来那年,崔望亲手盖的印,说老子早嘎了。”
裤腿被老卒一把扯开,烂肉上爬满黑痂。
“死人能不能领药?”
巷外有人喊。
“不能领就抢!药是陈武侯给河西军的,凭什么锁在里头!”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家眷扶着伤患,拄拐的老兵推着木车,门板上抬来的竟是伤营里躺了数年的旧卒。
街口府兵挤进巷子,为首队正拔刀喝骂。
“奉都督府军令,宵禁后不得聚众,全特么散了!”
没人退。
刀背被独耳老卒一棍子砸上。
“老子替大唐守阳关时,你特娘的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拿什么军令吓唬人?”
队正挥刀要砍,他的腕子被几名老兵抬拐架住,木车直撞军阵,汗味和药味灌进巷口,数百人往前猛挤,十几名府兵硬生生被顶到墙根,头盔滚落一地。
韩谨站上院墙,朝冯校尉打了个手势。
西厢药箱打开,一包包止血草和治伤药递到门前。
桌子被冯校尉搬到门槛边。
“军籍被销的,报姓名,哪营哪伍,哪年受伤,谁能作证,全写下来,听见没!”
争抢声落下去。
药包被他按住。
“药领走,账后补,谁要是敢冒领,老子亲自打断他的狗腿!”
独耳老卒报完姓名,立马有人作证。
“张六,河西左厢第七营,野狼谷断耳,我跟他同在一个伍!”
“孙茂,右厢弓手,左腿烂了五年,当年抚恤就拿到两贯!”
“周大石,军籍上写死于嘉峪关,人这不是还喘气呢吗?”
查验簿里填进一个个名字,都督府藏了多年的旧账,硬生生被这些活着的死人从巷子里拖出来了。
许元坐在上房窗后,翻看韩谨递来的名录。
“今夜来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街外还在往里进,都督府眼线被堵在两条巷子外,根本进不来啊。”
“够了。”
许元从药箱底层抽出副册,交给冯校尉。
“挑十二个识字可靠的旧卒,拆开分藏,今夜送进伤营,决不能让同一人知道所有去处!”
副册被冯校尉塞进怀里。
“段成锋真要敢纵火,伤营也保不住啊。”
“他烧驿馆,还能糊弄是流民抢药走了水,他要敢烧三百老兵住的伤营,陇右各营明日岂不全知道了?”
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在院外回荡,府兵几次想进巷,都被老卒和家眷推了回去。
为了拿北城破驿馆困住许元,都督府煞费苦心,可如今每扇破门后都有人替他传话,每条巷子都能藏账了。
二更天都过了,大半药材发出去,门才被许元让人关上。
留到末尾的独眼老兵,右脸横着三道刀疤,旧皮盖着眼窝。
接过药包,半枚磨损军牌被他从怀里摸出,压在登记簿下。
许元认得上面的营号。
野狼谷记室营。
“你叫什么?”
“军籍上叫赵老七,六年前早就成了鬼了。”
药包被独眼老兵塞进衣襟,闪过门外巡查的亲兵。
经过许元身旁时,他停了半步。
“六年前野狼谷的记室参军,还喘着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