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生辰宴,有人欢喜有人愁。
苏家众人,却介于两者之间,或者说,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发愁。
众宾客离开海棠别院的时候,钱之珩来到了钱氏面前。
他都不用看,就知道苏家人在想什么。
略略一想,他轻声说道:“姑母,顺其自然便好!”
钱氏勾了勾唇角,道理她当然懂,但,关心是本能啊。
钱之珩见钱氏要笑不笑的样子,略一沉吟,又道:“阿拾是个聪慧的孩子,她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这些长辈、亲戚,要做的,就是顾好自己,切莫给阿拾拖后腿。
后头的话,钱之珩没说。
因为即便是亲戚,也不能说得太透。
咳咳,苏家的男丁,着实平庸。
如果说,会有人给苏鹤延拖后腿,那么,最大概率就是苏焕等人。
相较于十几年前刚进京的轻狂,现在的钱之珩真的内敛又沉稳。
他没说出口的话,钱氏却能猜到。
“嗯!”
钱氏点点头,表示明白钱之珩的提醒,也感谢他的善意。
作为长辈,钱氏习惯性的叮嘱钱之珩:“十三郎,你在大理寺也要恪尽职守,切莫辜负了圣恩。”
钱之珩能够去大理寺,固然有他才能卓越、名声显赫的缘故,但,其中亦有苏鹤延的功劳。
钱氏不希望侄儿因为恃才傲物而辜负了阿拾的一番好意。
“姑母,侄儿谨受教!”
钱之珩拱手,姑侄俩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离去。
钱之瑞夫妇也来参加寿宴,只是,因着儿女的婚事,他们面对钱氏等苏家人的时候,总有种心虚的感觉。
尤其是被他们挑拣、嫌弃的病秧子,先是嫁给了赵王世子,世子妃当了还不到一个月,就火速晋位为太子妃,抛开苏鹤延的病弱不提,只这份“旺夫”的福气,就足以让夫妻俩羡慕又有那么一丢丢的懊悔。
唉,自家锐哥儿少年俊彦,十七岁就已经是举人。
虽比不上十三郎的惊才绝艳,但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
再过二十天,他也要与冯家姑娘成亲。
有了国公府做岳家,锐哥儿来年再在春闱中一举夺魁,定能前途坦荡。
可、可跟苏鹤延的太子妃比起来,又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考中了一甲,也要先从翰林院熬资历。
看看钱之珩,可是大虞朝唯一的“六首”,十年时间,如今也不过是大理寺少卿。
而这,已是幸运。
钱之瑞夫妇不愿去想,自家儿子想要位极人臣,还需要多少年。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钱锐的母亲捏紧帕子,不禁在心底怀疑自己当初的坚持。
被夫妻俩担忧的钱锐,则默然地跟在两人身侧。
清雅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
表妹成了太子妃,日后应该还会母仪天下。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经宛若天堑,他甚至不能再提及曾经的美好,只能将之深埋于记忆深处。
十七岁的钱锐,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再无挽回的可能!
钱之珩与钱氏、苏家众人寒暄完,便告辞离去。
他在钱之瑞面前,虽是弟弟,但他又是钱家在京城的代理人,相当于京城这边的家主。
是以,他能够代表钱家在京城的所有族人。
他这一动,钱之瑞夫妇、钱锐等也就赶忙跟上。
另一边,苏鹤延的舅舅、表哥们,也正围着苏启、赵氏说话。
赵谦还在边城,镇守京城的依然是二老爷赵谊。
他早已习惯了假肢,傲然站在那儿,不知道内情的人见了,定不会发现他竟是个断腿的残废。
他如今还领着军中的官职,算是圣上倚重的将军之一。
上巳节兵变的时候,他也参与其中,还得了战功,圣上愈发信任。
而曾经背刺赵家,踩着赵家血肉上位的王家,已经满门抄斩,成年男丁尽数被杀,老弱妇孺则被流放岭南。
辽东兵权已经被圣上收回,并由圣上心腹樊铮之胞弟出任辽东卫都指挥使。
樊家,与苏家亦有一份救命的情分呢。
赵谊看着站在妹妹妹夫身侧的几个外甥,尤其是小外甥苏鸿,着实给了他惊喜。
谁能想到,文不成武不就的苏鸿,官职也是让贵人们不屑一顾的军医,却能够在军中混得如鱼得水。
还有他那个娘子,也是个纯粹的。
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却与苏鸿夫唱妇随,夫妻俩一起在军营,救死扶伤,不知攒下了多少的人脉。
虽然他们救治的大多是中低层的武将,甚至是最底层的大头兵。
但,将门出身,曾经练过兵、打过仗的赵谊却非常清楚,一支军队,主帅确实重要,而中低层的武将们,亦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有些时候,只要控制了这个群体,甚至能够反克主帅,直接接管这支军队。
不过,这些潜在的力量,苏鸿还未发现。
就是苏家人,也未必有所察觉。
或许,苏家的女人们发现了,但她们都是聪明人,断不会轻易说破。
尤其是苏鹤延……
想到那个还几岁大就能“童言无忌”的给他弄出假肢的外甥女,赵谊顿时觉得安心:
苏家有阿拾,未来三五十年,定能确保富贵、无忧。
赵谊曾经坐在轮椅上数年,养成了思考的习惯。
即便现在能跑能跳能骑马,每日里的公务繁多,稍有空闲,他也会沉下心来思考。
然后,赵谊就发现,不管是樊家,还是苏鸿夫妇的差事,背地里都有苏鹤延的影子。
苏鸿的妻子余氏甚至就是阿拾的闺中密友。
说句不怕挑唆人家夫妻关系的话,对于余氏来说,阿拾可能比鸿哥儿更重要!
而如今正在推广的剖腹生产、开腹疗伤、缝合术等,都是余氏与她那个道士师傅共同的功劳。
“……世人都以为阿拾病弱,是个被苏家照顾的病秧子。”
“实际上呢,阿拾多年经营,早已织就了一张大网。”
“即便阿拾没有嫁给赵王世子,不是今日的太子妃,日后她也能凭借自己的人脉网络,确保自己以及苏家的生活无虞!”
“这苏家啊,确实邪门儿。仿佛所有的灵气都集中在了女子身上。”
赵谊暗暗想着,竖着耳朵听大嫂、妻子与妹妹、妹婿说些恭喜的话。
“谨娘,太子妃素来福泽深厚,日后啊,定会愈发有福气!”
赵大夫人因为多年守寡,沉默寡言,但她在至亲面前,还是十分随和、亲近。
她拉着赵氏的手,轻声道:“太子妃与太子十多年的情分,小夫妻成婚后,亦是和睦,等入了宫,有太子照拂,太子妃也定不会受了委屈!”
赵大夫人说这话,不只是因为这话好听,而是实话实说。
不看别的,只看今日刺客作乱的时候,元驽下意识的反应就能看出端倪。
危急关头,元驽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护住苏鹤延。
就像去年他生辰宴的时候,苏鹤延呕吐,元驽也是想都不想就伸手去接。
赵大夫人等女眷,都是做过母亲的人。
她们对父母、公婆,可能都做不到这一点,唯有面对自己的孩子时,才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元驽却做到了。
今日的刺杀,虽然儿戏了些,可谁又能保证百分百安全。
元驽还是本能地保护苏鹤延,确定她安全了,自己才放开手脚对付刺客。
只看这一点,赵大夫人等长辈,就非常看好这对小夫妻。
就算身份变了,就算环境复杂了,苏鹤延与元驽定然也能相爱相守,不会让亲人们担心。
“大嫂说的是,阿拾有福气,太子亦是重情重义之人!”
赵氏说这话,略昧良心。
元驽还真不是什么重情义的君子。
他对亲爹亲娘,对郑太后,对郑家的亲戚们,从来就不讲所谓“情分”。
他只在乎他在乎的人。
因着苏鹤延的关系,赵氏也算看着元驽长大。
对于这位天潢贵胄的真实性情,赵氏多少了解一些。
元驽对旁人的冷漠,甚至是狠戾,赵氏也有察觉。
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对阿拾好,赵氏就认定他是好女婿!
女婿被册封为太子,回京后,就会择吉日祭拜天地祖宗,并入主东宫。
赵氏从不怀疑女婿的人品与能力,她不担心元驽会对苏鹤延不好。
她担心的是——
女儿在赵王府如鱼得水,入了宫,却未必能够恣意。
宫里规矩多啊。
太后中风,皇后薨逝,看似没有长辈压制,实则麻烦一点儿都不少。
比如圣上。
这位的敏感与多疑,赵氏一个外命妇都知道。
赵氏更知道,与恶婆婆相比,恶公公的危害只会更大。
唉,只盼圣上少作妖,如果非要折腾人,那个,可以先“历练”太子。
她家阿拾身子弱啊,折腾不起。
而这些话,赵氏就不好说出口了。
她便顺着赵大夫人的话,笑着点头:“只盼我们阿拾一直有福气,入了宫,亦能平安顺遂!”
赵家的表哥们,则跟苏渊、苏溪、苏鸿三兄弟说话。
赵家与苏家关系好,两家的少爷们,虽然只是表亲,可也十分亲厚。
尤其两家都是男多女少,对于苏鹤延这个妹妹,表哥也好、亲哥也罢,都很是稀罕。
“日后要多多争气,即便不能为太子妃争光,也断不能给她抹黑!”
一众兄弟里,最年长的是赵家大表兄,他是赵将军的长子,今年已经三十多岁,对着几个亲弟、堂弟、表弟,语重心长的说道。
“大表兄说得有理!”
苏渊赶忙应声。
他肩上的责任最重,他是嫡长嫡孙,是阿拾的大哥。
不管是光耀门楣,还是给妹妹撑腰,都是他必须肩负的重担。
可恨他天分不够,不管是嫡亲的表弟钱锐,还是隔房的亲戚钱维均,他都相差甚远。
不过,他会努力,更有自知之明。
凭借之前阿拾帮他弄到的政绩,他已经进入到了礼部。
不管是长辈们的耳提面命,还是苏渊自己所思所想,他都知道,他可以平庸,却不能闯祸。
安分些,好好当差,绝不让人在他身上找到攻讦太子妃、太子的把柄!
苏溪、苏鸿也都纷纷点头。
他们苏家,经历了大起大落。
十五年前,苏家险些倾覆,苏溪已经记事,苏鸿年幼些不记得当时的危急,却也在随后的成长中,感受到了苏家的艰难。
他们家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来,阿拾又成了太子妃,将来苏家可能又会被册封国公爵位,鲜花着锦,却难保不会再落尘埃。
所以,提前准备,好好努力,方能应对接下来的所有风雨。
这般顾虑,不只是苏家晚辈想到了,苏家的长辈,就连世人认定的老纨绔苏焕,也想到了。
与众亲戚道别后,苏焕便带着一众儿孙回到了苏家在小汤山的温泉别院。
苏鹤延既然是小汤山汤泉宫的“原始股东”,自然不缺温泉别院。
即便后来将大多数都分润出去,苏鹤延也留下了最好的十几二十处。
除了记在自己名下的,苏鹤延还孝顺了长辈。
安南伯府名下,就有七八座温泉别院。
前些日子,苏家分家,苏焕和钱氏非常公允将几处温泉别院也分给了儿子们。
几处别院都在一个片区,彼此间的距离都不远。
此次来小汤山,苏家三个房头也都来了。
平日里,各房住在各房的别院。
不过,若是有什么新鲜吃食,或是稀罕玩意儿,晚辈们也都会送到各处。
苏家分了家,感情却并未变淡。
今日元驽、苏鹤延被册封为太子、太子妃,是整个苏家的大喜事。
所以,就算苏焕不发话,二房、三房也会过来。
众人聚集在苏焕名下的别院正堂,分两列坐着。
苏焕、钱氏坐在正中的主位。
夫妻俩对视一眼,相伴几十年,早已有了默契。
只一个眼神,苏焕就知道,老妻同意他的决断。
“今日之事,你们都亲眼看到,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接下来,我们苏家又要富贵了!”
苏焕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但,我想说,十五年前的祸事,你们应该也还记得!”
“苏家,经不起再来一遭了,所以,我决定,明日我便上折子,将爵位让给启儿……”
分家,只是第一步。
让世子苏启承爵,才是真正的将整个苏家拆分开来。
自此,苏启一支是嫡支,而苏重、苏季则是旁支。
日后苏家再遭遇祸事,另外两房或许还能逃过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