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难得的晴天,军港前面的校场上人头攒动,呼和的号子声跟武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齐雪那辆大马车被一群民夫吆喝着往大福船上抬。
那是一直在用的旗舰,这场还用它,因为那铁甲舰吃水太深,进入内河很容易搁浅,掉头也不方便。
齐雪这次穿了身百花战袍,金色的甲片用红线穿着,肩甲两侧各两个红色绒球,头上的战盔上插着根染成红色的羽毛随风飞舞。
她一甩大红披风,在寒风里像是火花炸开。
“登船!”
校场四周十几面大鼓轰隆隆敲起来,敲得人心肝都跟着颤!
“上船!上船!跟上自己的主将!”陈鸿烈骑着马来回呼喊。
这次出战,水军五千,水手因为要兼职辎重兵所以带了一万人。
陆军没有带新军,而是带了换装后的老部队,两万人分别交给那五个选上来的杂号将军,每人各四千。
车马辎重一直运到晌午,先出去的战船已经走了快三个时辰,后面的货船有的还没出港。
舰队经过应天的时候,隔着老远放了一轮空炮。
张国维一身朱红色官袍骑在一匹黑马上看着蜿蜒数里的队伍催促着。
旌旗遮天黄沙漫卷!
张国维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将,面容清瘦,眼神却极锐利。
他腰间佩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两个小字“辛未”。
那是崇祯四年的武榜眼。
当年殿试,崇祯皇帝亲自阅卷,赐他“辛未武榜眼”的匾额。
如今那块匾早就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里了,但他把这年号刻在刀鞘上,一直佩戴着。
他叫张载赓,是苏州游击。
张国维剿贼江南时,把他从一群武举子里挑出来,带在身边。
潘大可战死酆家店那年,张载赓就在他隔壁的阵地上。
他亲眼看着潘大可被三支长枪钉在地上,还举着刀喊“杀”。
所以他也见过齐雪,不过就那一次,已经那么多年了!
“此次鞑子入关足有十万之众,这突入南直隶的虽只是前锋但也不可小觑呀!”
张国维跟张载赓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总算赶上了最前面的杨御蕃。
三人并排骑乘眼见着天黑,一匹快马自远处而来!
那马上的汉子装备齐全,身法矫健,马还没停,他身子一跃往前滑了几步,跪在三人马前。
“报!大人,清军分兵三路南下,一路向沭阳,一路向邳州,一路向宿迁!”
“海州已被攻破,狱囚尽放,清军回兵泗口,正在催办粮料!”
张国维勒住马:“多少人?”
“分兵之后,每路不下千骑,打的是正蓝旗的旗号,里面还掺着不少蒙骑跟阿哈!”
“清军马快,来去如风,咱们的步卒追不上!”
“再探。”
夜不收领命而去。
张国维转头看向杨御蕃跟张载赓,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是在扫荡淮安以北。”
杨御蕃攥着马缰,低声道:“大人,清军分三路,咱们只有一路。不管往哪走,都可能撞上其中一路。”
张国维没接话,因为这仅仅千人的队伍,杨御蕃都露怯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黑。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多设鹿角拒马,火把不要断。”
“大人,不走了?”杨御蕃问。
“走不了。”张国维声音很平,“今夜扎营,等明日天亮再探。”
军令传下去,整个队伍停下来。
步兵们放下兵器,开始伐木。
近处没有树林,他们只能砍路边的灌木和矮树,用刀劈,用斧砍。
张载赓带着骑兵把马牵到营寨内侧,卸下马鞍,让马歇口气。
马夫从辎重车上搬下草料,一捆一捆地往地上扔。
马嚼着草,鼻子喷着白气。
鹿角拒马被一截一截地钉在营寨外围。
木头不够,就用车上的辎重箱填,用石块垒。
士兵们来回跑着,把火把插在营寨四周。
火把不够亮,又点了几堆篝火。
锅灶也挖好了。
伙夫从车上搬下锅,舀了河水,开始烧水。
干饼就着热水,就是一顿饭。
张国维端着碗,站在营门口,看着营寨一点一点成形。
他没有吃,只是喝了两口水。
张载赓站在他旁边,也没吃。
他一直在看远处的方向。
天彻底黑了。
营寨里慢慢安静下来。
士兵们抱着兵器,裹着毯子,靠在鹿角后面眯着。
有人打呼噜,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火光在风里晃来晃去,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张载赓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看着那本老书。
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但他还在看。
帐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油灯一晃一晃。
他忽然停住了。
他把书塞进怀里,蹲下,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地皮在震。
不是风。
风不会震得这么匀。
是马。
是很多马。
他站起来,快步跑进张国维的帐中。
“大人,清军夜袭。”
张国维抬起头:“多少?”
“听动静,不下百骑。”
张国维放下笔,面色沉静:“传令,不要出击,防备炸营!”
号角声在营中响起。
火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士兵们从帐中钻出来,握着兵器,战战兢兢蹲在鹿角后面。
张国维走出帐外,站在营门口。
他身旁,张载赓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黑暗中,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清军停在鹿角外,没有冲。
张载赓透过鹿角的缝隙往外看。
黑暗中,他隐约能看到那些骑兵的轮廓,他们骑在马上,静静地站着,像一排黑色的柱子。
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们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张载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国维,张国维的手按在剑上,指节也在发白。
然后,黑暗中响起了几声短促的呼哨。
马蹄声再次响起,清军退了。
张载赓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黑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刀一直没有收鞘。
“他们为什么不冲?”杨御蕃还在慌慌张张穿甲,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载赓说:“他们在试咱们的胆。”
“那试出来了吗?”
张载赓沉默片刻:“试出来了。”
“什么?”
“咱们不敢冲。”
杨御蕃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营寨外的夜不收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尸体回来了。
他们是被清军放回来的,三具尸体,跪姿,面朝营寨方向,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十几个兵卒战战兢兢快步走出营寨拖着尸体往回拉,稍有风刮过就惊得屁滚尿流。
远处,那些骑兵还在游弋。
不过,他们游弋不了多久怕是就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