晡时分末,日头偏西。
驶回皇宫的车厢内,沈宁倚着软垫阖眸歇息,对侧的碧萝望着她,数次欲言又止。
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行人窃窃声顺着帘缝钻入车厢。
不必瞧也知外头热闹得紧。
碧萝素来爱热闹,眼下却无心探听,她满目愁云,一心为沈宁担忧。
约大半个时辰前,她出门去寻空了法师,可在华念寺转了几圈、问了几拨人,都说不知空了去向。
昭帝率先动身回宫带走大部分随驾护卫,沈宁毕竟在这儿,因而留了一支十余人的小队驻守。
空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没道理凭空消失。
她不信邪,赶到寺院大门,守卫与寺僧回答如出一辙。
实在没招儿,只得先回去复命。
虽没寻到人,却也打听到一些情况——
空了和尚是今岁正月初一到的华念寺,他自言是云游僧人,路过此地想借住两日。
每逢初一十五香客络绎,各个寺院如此,华念寺更不必说。
大殿佛像前烟雾缭绕,观音殿内亦水泄不通,一位身娇体弱的贵妇人遭不住这香火与人潮兀然在倒下。
空了指挥婢女将晕厥的贵妇移至殿外施救,事后才知那贵妇竟是皇亲国戚——其为先皇后侄女,夫家亦是高门显贵。
贵妇千谢万谢,当即捐了两千香火钱,并嘱咐住持照拂空了。
空了不欲宣扬,外头不知其事迹可寺里怎会不知?空了法师通晓医理在寺中广为褒扬。
空了口碑不错,只是行踪不定显得些许神秘,不过念其游僧身份大家也释怀,两个月下来已然见怪不怪了。
碧萝将此悉数告知,沈宁不辨喜怒,只颔首而后沉默,就如眼前这般。
碧萝往后一靠,亦重重阖眸。
这厢阖眸,那厢睁眼。
沈宁深深睨了眼碧萝,旋即掀起车帘侧目向外看。
高楼林立,街巷喧嚣,每一帧她都瞧得极为仔细,仿佛要将这份人间烟火镌刻心底。
她这一路心绪沉沉,碧萝以为是未寻到空了的症结,实际是、又不全是,更多是因为安芙。
一个疑似穿书人,一个自称穿书人,二者无端出现皆深不可测,不过让她切实感受到危险的是安芙。
在碧萝向她回禀前不久,她与安芙才不欢而散。
安芙出现的时机实在突兀,她可以接受自己是系统出错而被找来替代安芙修正剧情的倒霉蛋,但无法接受系统指定的规则。
她问安芙,为何攻略谢栩然能改命?
安芙有许多解释,大抵与谢栩然原书命轨有关,说他是读者的意难平,说他的羁绊。
可在她看来,这与其说是她的任务不如说是系统想给谢栩然改命。
她问安芙:“那萧澜呢?谢栩然不必遵循剧情皆大欢喜,为何萧澜就必须经受磨难?就因为萧澜是男主吗?”
比起被迫扮演恶毒公主,她更接受不了这样双标的规则设定。
她忍不住怀疑这系统是不是谢栩然无脑毒唯,毕竟正常人想不出这种规则。
安芙见自己越描越黑,索性放弃。
“我说不清了,有疑惑你自己问狗系统吧!”
“系统绑在你身上,我怎么问?”
“我这不就是来找你解绑么?”
“……那不还是让我攻略谢栩然?我拒绝!”
她若真按系统指令去做,那她岂不是成了工具人?
她洗白的初衷是为了改命,改命溯源是为了自由,沦为工具人哪里还有自由可言?
双标之下,乍一眼便能看出对萧澜不公平,再往深处想,对谢栩然何尝不是?
书中谢栩然为守那方净土宁愿以身殉道,所求的不正是公正吗?
若系统给的皆大欢喜与他毕生所求背道而驰,他本人岂可心安理得?
安芙默了半晌忽然道:“你对系统规则有意见,究竟是为谢栩然不公,还是替萧澜鸣不平?”
“二者有区别吗?总之这都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
“可世间哪有绝对的公正?系统规则相悖不公,你我无端卷入又该如何说?真论起来,我们最不该出现在这里。”
安芙又道:“你同我据理力争有什么用?系统又不会因此改变。”
安芙眸光骤然复杂:“这样真情实感,难不成你对这些纸片人动心了?”
“是共情,共情是人的本能,你没有吗?”
“比起共情他们,我更同情自己,我想回归正常生活有什么错?”
安芙怔愣一瞬,后知后觉自己失言了。
“你果然有所隐瞒,这就是你所谓的坦诚?”
“你很聪明,狗系统终于没选错人。”
安芙欣慰一笑,可笑意维持了不到两秒便散去:“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我说了你多半不信。”
“终于?”
“是啊,终于,你也发现了吧。”
她不确定自己意识到的‘终于’与安芙说的是不是一件事。
她想到的是时间线——
假设安芙没说谎,安芙穿书的时间节点是萧澜被押解入宫当日,也就是去年初秋,而她穿书是两个多月前的正月。
安芙称自己穿书半个月便意外身亡,那中间空出来两个多月的时间差是怎么回事?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安芙无辜摊手,“狗系统向来不靠谱,保不准在你之前还有其他‘沈宁’出现,这谁说得准呢?”
倘若真如安芙猜测的,那在她之前的‘沈宁’多半遭系统反噬抹杀了,否则也不会有她的出现。
既然是猜想,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比如侥幸脱离系统规则束缚的穿书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脑海立即浮现一个人:空了。
可空了是男子,性别对不上,系统再不靠谱也不至于男女不分吧?
“你的猜想也是我之前的猜想,也并非凭空瞎猜,大抵是任务艰难无人达成,狗系统让我转达,你有三次机会可用于修正某处剧情。”
“给我机会?系统凭什么认为我会按指令行事?”
“凭我找到了你,凭有我监督你。”
安芙叹息中掺杂着几许悲凉:“你可以无视系统规则,这是你的权利,不过后果可能是这个世界不复存在,所有人都会消失。”
“坦白说我的确有私心,实体化其实是幌子,我愿意成为你口中的‘工具人’是因为系统承诺会送我回现代。”
“这样不靠谱的系统,你凭什么相信它能做到?”
“我如何不信?我已经死过一回,你有勇气,也有命赌千万分的概率,可我赌不起了。”
安芙嗓晦涩:“你能同情萧澜谢栩然,沈宁,你也同情我吧。”
“我想做回正常人,你呢?难道你不想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