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倒忘了你这当铺概不赎出的规矩。那你就留着,可千万别让它流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白白糟蹋了它啊。”
“遇着合眼缘、懂珍惜的人、知它珍贵的人,再把这镯子托付给她便是。”
“李爷爷,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的,让它等待有缘人。”
程云梨抬眸定定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敷衍,只剩格外的认真与笃定,语气轻柔却有力量。
李爷爷望着她澄澈眸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坚定,眼眶愈发湿润,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满是沉甸甸的期盼:“好,好……”
回到当铺,程云梨反手掩上门,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小心翼翼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锦盒,微微颤抖着轻轻掀开盒盖。
帝王绿手镯静静卧在暗红色锦缎之上,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莹润的光泽。
那抹浓郁醇厚的绿,像深秋山涧静谧无波的潭水,深沉而内敛,悄悄藏着一段跨越岁月的故事。
她轻轻拂过手镯冰凉光滑的表面,指腹摩挲着那道隐秘的“恒”字印记,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李爷爷提起老伴时,眼眸发亮、嘴角带笑的模样。
恒久的爱情,恒久的承诺。
可在这缺衣少食、朝不保夕的年月里,连一顿饱饭、一个安稳的前程,都比那虚无缥缈的“恒”字来得实在、来得珍贵。
她幽幽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微微用力,缓缓合上了锦盒,将那些绵长的思绪一同封存。
也许有一天,世道会变,日子会慢慢好起来,这只镯子能真正重见天日,能被人识得它的价值,能再续那段未完的情缘。
但在此之前,它先救了一个孩子的未来,解了一个老人的燃眉之急。
这,或许也算另一种形式的“恒”吧。
程云梨将锦盒紧紧抱在怀中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将其仔细收好。
转身打开柜台最深处的暗格抽屉,一把铜锁“咔哒”一声牢牢锁好,动作干脆而坚定。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在账本上李爷爷那页契约的末尾,一笔一画添了一行娟秀却力道十足的小字:
“期限:永远的恒。”
写完,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眸中满是释然与期许。
————
县城街道冷清得很,几片枯叶贴着青石板路打旋儿。
空闲时,程云梨就守在偏巷深处的小院里。
院墙斑驳得褪了原色,门板朽迹斑斑,任谁路过都只当是间废弃民宅,没人会想到这不起眼的地方藏着特殊的典当生意。
小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蹦跳着舔舐炉壁。
程云梨拈着铜壶提梁,刚把茶壶稳稳架在炉边的铁架上,耳廓微动,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三下小心翼翼、带着迟疑的敲门声,轻得像枯叶落地。
“请问……这里是能典当东西的地方吗?”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程云梨侧身立在门后,眼帘微垂,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外人影,仍虚搭在门闩上。
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袖口卷着两层,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尖冻得发亮,眉眼间拢着化不开的憔悴,唯有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几分惶恐与试探,死死盯着程云梨的脸。
她双手在身前交握,掌心紧紧攥着个东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
“进来吧。”
程云梨声音平稳无波,侧身让出通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攥紧的双手,眼底无甚波澜。
女知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着犹豫,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跨过门槛踏进小院,进门时还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巷口,确认无人窥探。
外头看着是寻常的小平房,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她刚迈过第二道木门,便下意识地抬眼四顾,瞳孔微微收缩,先前的惶恐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眼前是个全然迥异的空间。
开阔高挑,满是古雅意韵,与巷外的萧瑟截然不同。
深褐实木柜台横立正中,纹理苍劲,柜面被擦拭得光润发亮。
后方博古架直抵天花板,层叠错落,摆着各式琉璃瓶罐、卷轴锦盒,件件摆放得规整有序。
天花板正中悬着一杆鎏金大天平,秤杆雕纹古朴,双盘空悬,被穿堂风拂得轻晃,漾着细碎金光,自带一股庄肃之气。
空气里糅着旧纸的沉润、檀香的清冽,还缠裹着一丝沁凉的幽微气息,似玉似木,在屋中缓缓漫开,绕上眉梢。
女知青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眼神里的迷茫又深了几分。
“我叫林晓棠,是从红星公社来的知青。”
她在程云梨示意的木凳上坐下,双手仍紧紧护在膝前,指尖微微发颤。
声音也跟着带了些颤音,眼神却直直地望着程云梨,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我听说……这里能用特别的东西换特别的东西。”
程云梨转身从柜台上拿起紫砂茶杯,动作从容地给她倒了杯热茶。
蒸汽氤氲着升起,模糊了她平静的眉眼,她垂眸看着茶水注入杯中,语气平淡:“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林晓棠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眼神骤然变得坚定,直视着程云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回城。”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弹出炉外,落在地上无声熄灭。
“回城名额有限,这不容易。”
程云梨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沉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轻轻叩了叩柜台边缘,“你能典当什么?”
林晓棠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立刻将一直攥着的手抬到身前,缓缓摊开,掌心躺着一块青白色的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系着的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