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在隔壁早就坐不住了,听见这边笑声震天,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看。
只见岁岁站在第一排,一脸无辜地眨着眼,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笑得这么厉害。
“岁岁,你干什么了?”陆怀瑾进来问。
“我就问了几个问题呀。”岁岁理直气壮,“夫子自己答不上来的。”
花桓凑过来,一把搂住岁岁的肩膀:“好样的岁岁!以后廉夫子的课咱们都不用上了!”
陆怀瑾把他的手从岁岁肩上扒拉开,板着脸道:“别动手动脚。”
“小气。”花桓撇撇嘴。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呼啦啦涌到院子里。
可今天跟往常不一样,往常大家都是各玩各的,今天却全都围到了门口,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就是她?那个把廉夫子问跑的丫头?”
“听说是长宁侯府的永安郡主,皇上亲封的。”
“我娘说她能跟动物说话,真的假的?”
岁岁被团团围住,有点莫名其妙。
赵露诗跟在她旁边,花颜花桓一左一右给她当护卫,陆怀瑾站在她身后像小门神。
这时,一个穿蓝布衫的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个头比同龄人高,长得一副浓眉大眼的模样,正是工部侍郎家的孙子朱一龙。
朱一龙在启蒙班是出了名的刺头,上个月刚来就跟三个孩子打过架,谁都不服,谁的话都不听。
“你就是永安郡主?”朱一龙抱着胳膊站在岁岁面前,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我听说你能叫来动物?我才不信。我爹说了,世上根本没有妖怪,什么御兽不御兽的,都是骗人的把戏。”
周围的孩子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岁岁。
岁岁看了朱一龙一眼,没生气,歪着头问:“你不信?”
“不信。”朱一龙梗着脖子,“你要是真能叫来动物,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花桓在旁边起哄:“朱一龙你完了!岁岁你给他看看!”
花颜拽了一下岁岁的袖子,小声说:“岁岁,别理他。”
岁岁想了想,抬起手,对着院子那棵大槐树拍了拍巴掌:“小麻雀,你来一下。”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叶子哗啦啦一响,一只小麻雀从枝头飞下来,稳稳地落在岁岁伸出的手指上。
小麻雀歪着脑袋,眼睛转了转,拿尖嘴蹭了下岁岁的手心,乖得跟家养的似的。
朱一龙的嘴巴顿时张大了。
“这算什么,说不定是你提前抓的!”朱一龙梗着脖子嘴硬。
岁岁没跟他争辩,又拍了拍手,这回拍得更响,冲着院子西边的墙喊了一声:“橘猫!过来!”
墙根下,一只胖乎乎的橘猫从里面钻出来,显然是刚睡醒。
它甩了甩尾巴,迈着四方步走到岁岁脚边,一头栽倒在她脚上。
然后露出肚皮,喵了一声。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它叫大橘。”岁岁蹲下来,挠了挠橘猫的下巴,“大橘,来打个滚。”
橘猫在岁岁脚边滚了一圈,又翻过来,四只爪子朝天蹬了几下,憨态可掬。
赵露诗蹲下来摸它的肚皮,橘猫舒服得打呼噜。
朱一龙的脸已经白了。
岁岁站起来,冲着国子监大门口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不到片刻,大门外传来一阵铃铛响。
一只大黄狗从门口蹿进来,尾巴摇得像风车,直奔岁岁。
“大黄!”岁岁蹲下来抱住狗的脖子,大黄狗亲热地舔她的脸,把她舔得咯咯笑。
“大黄,坐。”岁岁拍了拍狗脑袋。
大黄狗立马端端正正坐好,尾巴还在身后扫来扫去。
“大黄,握手。”
大黄狗抬起前爪,搭在岁岁手上。
“大黄,装死。”
大黄狗“嗷”了一声,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舌头歪在一边,逗得周围的孩子哈哈大笑。
岁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盯着朱一龙:“你还要看什么?要不要让大黄叼个球回来?”
朱一龙支支吾吾,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那些孩子已经炸了锅,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争着要摸大黄狗和橘猫。
“永安郡主!让我摸摸!”
“大橘好胖啊!”
“小麻雀能不能站我手上?”
岁岁来者不拒,笑眯眯地把小麻雀放到这个手上,让大黄狗跟那个握握手。
朱一龙被挤到了人群外面,一个人站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哼”了一声,扭头钻回学堂去了。
花桓冲他后背喊:“朱一龙!你刚才说岁岁要能叫来动物你干什么都行,现在怎么说?”
朱一龙脚下一个趔趄,跑得更快了。
上课的铃声响了,孩子们恋恋不舍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卫夫子夹着书走进启蒙班,看着比廉夫子老成,脾气也似乎更好。
“廉夫子身体不适,今日由老夫代课。”卫夫子在讲台后站好,翻开书,“咱们接着讲《三字经》。”
话音刚落,岁岁立马举手了。
卫夫子点点头:“永安郡主请讲。”
岁岁站起来,声音清脆:“夫子,廉夫子刚才没答上来的问题,我可以问您吗?”
卫夫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可以。”
岁岁一口气把刚才的问题全都抛了出来:“人生下来都是善良的那坏人从哪来的?双胞胎为什么不一样?孟母没钱搬家怎么办?
窦燕山第六个儿子考不上怎么办?父亲死了孩子学坏怪谁?夫子教得不好算不算夫子的错?小时候学了长大还是没出息又怎么算?”
卫夫子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岁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廉夫子那个老东西,是故意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他的。
卫夫子深吸一口气,额头上开始冒汗了,跟廉夫子刚才一模一样。
岁岁歪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夫子,您能回答上来吗?”
卫夫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把书一合,干巴巴地说了句:“这个,今日先讲到这里,大家自习。”
说完,他也一溜烟逃了。
花桓在后面笑得拍桌子:“又跑掉一个!”
花颜托着腮,望着卫夫子狼狈逃走的背影,慢悠悠道:“我要是廉夫子,下回打死我也不来启蒙班了。”
赵露诗认真地说:“可是岁岁问得真的很有道理呀。”
陆怀瑾在隔壁听见启蒙班的动静,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书往脸上一盖。
国子监启蒙班开学的第一天,两个夫子落荒而逃。
这件事,往后的许多年里,都被国子监的学生们当作传奇来讲。
……
国子监放学的钟声一响,岁岁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她牵起赵露诗的手就往门口跑。
两个四岁的小姑娘抱成一团,叽叽喳喳地约好了明日还要来一起玩。
花颜和花桓姐弟俩也凑过来。
花颜扯了扯岁岁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永安妹妹,明天我把《山海经》画册带来给你看,上面有会喷火的毕方鸟!”
“我也有!”花桓挺着小胸脯,“我带了会飞的木鸟,是我父王找人做的,可好玩了。”
岁岁眼睛亮晶晶的,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呀好呀!明日咱们还坐在一起玩!”
崔嬷嬷已经在廊下候着了,笑吟吟地看着几个小主子难舍难分的模样。
她将手里的披风抖了抖,等岁岁一出来就赶紧给她系上。
“郡主,该回府了,夫人还等着您一块儿用晚膳呢。”
岁岁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赵露诗的手,朝花颜花桓姐弟俩挥了挥小爪子:“明天见呀!”
然后又仰起脸冲崔嬷嬷甜甜一笑,“嬷嬷,咱们走吧。”
岁岁被崔嬷嬷抱上车,乖乖坐好,一双眼睛没闲着,扒着车窗往街上瞧。
长安城的午后正是热闹的时候,叫卖声此起彼伏。
岁岁看得津津有味,小脑袋跟着马车一颠一颠。
忽然,她的目光被街角一个摊子勾住了。
那是个卖糖人的老汉,手里拿着一勺熬得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三两下就勾勒出各种模样。
孙猴子、大公鸡、小兔子,还有活灵活现的鲤鱼。
鲤鱼糖人尤其漂亮,鳞片用糖丝勾出来了纹路,尾巴翘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游走。
岁岁“咦”了一声,整个人都快从车窗里伸出去了:“嬷嬷!嬷嬷!那个,那个鱼!”
崔嬷嬷赶紧把她捞回来,又好气又好笑:“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慢着点儿!这要是摔出去,老奴这条命也不够赔的。”
岁岁却顾不上这些,两只小手扒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那糖人摊子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急得小脸都皱起来了:“嬷嬷,糖人!我要那个鱼糖人!”
崔嬷嬷瞧了一眼,那摊子就在前面几步远,便吩咐车夫停下,自己先跳下车,又把岁岁抱下来。
岁岁脚一沾地,就跟出笼的小鸟似的,飞快跑到摊子前。
她仰着小脑袋看了半天,最后指着那条最大的鲤鱼糖人,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我要这个!”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把糖人递给她。
岁岁接过来,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
她凑近了闻,咽了咽口水,张开小嘴就想咬。
嘴张到一半,她又突然停住了。
那双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把糖人举到眼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扭头对崔嬷嬷说:“嬷嬷,这个鱼,像不像三哥养的那条锦鲤?”
崔嬷嬷想了想,三少爷陆怀瑾的院子里确实养着一缸锦鲤,其中有一条,跟这个糖人颜色还真有几分像。
她笑着点头:“是挺像。”
岁岁“嗯”了一声,把糖人又举高了,对着日光看来看去,越看越满意。
她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把糖人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崔嬷嬷觉得有些奇怪:“郡主不吃了?”
岁岁摇摇头,认认真真地说:“留给三哥吃。”
崔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软。
这位小郡主,全府上下都当宝贝似的疼着,可她自己从来不恃宠而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惦记着哥哥和爹娘。
回到长宁侯府,岁岁从马车上下来,不等崔嬷嬷开口,就自己往陆怀瑾的院子跑。
崔嬷嬷在后面喊:“郡主,您慢点儿,先换身衣裳再去!”
岁岁哪里等得了,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陆怀瑾下午没课,比岁岁先一个时辰回家。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翻看一本《淮南子》。
岁岁一头撞开门,门帘子都被她带得哗啦作响。
“三哥!”
陆怀瑾抬起头,眉头微微一挑:“又怎么了?”
岁岁跑到他面前,踮着脚尖把怀里用帕子包着的糖人掏出来,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三哥你看!我给你带的糖人!”
帕子掀开,那只鲤鱼糖人露了出来。
陆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岁岁仰着的小脸,那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他移开视线,继续翻书,嘴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幼稚。”
岁岁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能挂起油壶。
陆怀瑾翻过一页书,余光瞥见小丫头垂头丧气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书,伸手把那个糖人拿了过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点头道:“做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岁岁的眼睛“唰”地又亮起来了。
陆怀瑾把糖人放在书案上,道:“我书房里不放零嘴,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不要!”岁岁斩钉截铁地拒绝,“就是给三哥的!三哥不吃就放着,反正我给三哥了!”
说完,她也不等陆怀瑾再开口,转身又跑出去了,留陆怀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盯着那糖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哼了一声:“傻丫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最里面,从底下抽出一个小匣子。
陆怀瑾把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他拿起那个糖人,小心地放在最上层,又想了想,把垫在底下的帕子抽出来,重新垫在糖人下面,免得糖化了粘在匣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把匣子盖好,重新放回书架里面。
晚膳时分,长宁侯府花厅里灯火通明。
长宁侯陆昭衡坐在上首,花想容坐在他身旁,底下依次坐着陆怀琛、陆怀瑜,还有陆怀瑾和岁岁。
花想容给岁岁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柔声问道:“岁岁,今日在国子监读书可还习惯?夫子讲的都听得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