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麒麟“哇”地一声就哭了,扯着卫夫子的袖子告状:“祖父!有人拿石子打我!把砚台打翻了,墨全泼我身上了!就是她!就是那个小丫头!”
他回头一指,卫夫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就看见月洞门站着一个女娃娃。
粉雕玉琢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卫夫子的目光落在岁岁脸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昨日廉夫子被问得下不来台,托他代一节课。
他原以为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问出什么了不得的问题,结果那丫头一上来就抛出一连串的疑问。
他当时被问得张口结舌,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那节课,是他教学生涯里首次被一个四岁孩童问得语无伦次。
而此刻,那个让他颜面扫地的罪魁祸首就站在他面前,还把他孙子弄得一身墨汁。
卫夫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岁岁这时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走到卫夫子跟前,奶声奶气地道:“夫子爷爷,对不起。”
卫夫子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岁岁接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卫家哥哥的砚台好看,想凑近瞧一瞧,手一滑,石子就飞出去了。夫子爷爷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带石子来学堂了。”
她说得又软又乖,认错认得很爽快,眼睛里还带着点水光,瞧着可怜巴巴的。
卫夫子满腔的火气,愣是被她几句话堵得发不出来。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跟一个四岁的女娃娃计较吧?
何况人家已经认了错,态度还很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要是揪着不放,传出去名声可难听了。
卫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头看了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卫麒麟,沉声道:“麒麟,不许哭了。”
卫麒麟抽噎着抬头:“祖父?”
卫夫子打断他:“你是启智班的学生,八岁了,比启蒙班的娃娃们大了一半。被一个小妹妹不小心碰翻了砚台,就要死要活地告状,像什么话?”
卫麒麟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卫夫子接着说:“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君子当宽以待人。今日这事,就算扯平了,谁也不许再提。你回去把衣裳换了,砚台收拾干净,再罚你抄十遍学而篇。”
卫麒麟委屈得脸都歪了:“祖父!明明是她欺负孙儿!”
“住口!”卫夫子瞪了他一眼,“回去!”
卫麒麟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这回是真委屈极了。
他狠狠瞪了岁岁一眼,跺了跺脚,哭着跑开了。
卫夫子看着孙子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一脸无辜的岁岁,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回去上课。”
岁岁乖乖地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
路过墙根的时候,花颜和花桓从角落里蹿出来,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胳膊。
花颜压低一脸兴奋地说:“岁岁你太厉害了!卫麒麟哭成那样,卫夫子都没罚你,还罚了他!”
花桓竖起大拇指:“从今往后,我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启蒙班的人!”
岁岁被他们俩拽着往前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很快又收了回去,认真地说:“下次不带石子了,要是真打伤了人,就不好了。”
花颜和花桓对视一眼,齐声道:“知道啦!”
三个小豆丁一路小跑回到了启蒙班,赵露诗还坐在石阶上等岁岁,见她们回来了,赶紧迎上去,问她们去哪儿了。
花颜嘴快,噼里啪啦全说了。
赵露诗听得目瞪口呆,拽着岁岁的手晃个不停:“岁岁你好厉害,我太崇拜你了!”
岁岁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从地上捡起刚才没玩完的石子,塞了一颗放到赵露诗手心里,小声说:“咱们接着玩吧,这次不能弹别人了。”
赵露诗使劲点头。
……
另一边的兵营。
士兵们刚操练完一轮,正喘着粗气,忽然听到教头赵虎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往校场中间围了过去。
陆怀瑜站在场中,穿一身窄袖武袍。
王铁蛋站在对面,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上回两人比试,王铁蛋输了不服,这回又碰上了。
赵虎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眼神沉稳。
陆怀瑜和王铁蛋这几次的较劲,他都看在眼里。
“再来一次。”陆怀瑜活动了一下手腕,朝王铁蛋点头,“不要手下留情哦。”
王铁蛋应了一声:“二公子当心。”
话音刚落,王铁蛋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头蛮牛冲过去,伸手抓陆怀瑜的肩膀。
陆怀瑜侧身一让,王铁蛋力气实在太大,反手就搂住了陆怀瑜的腰。
陆怀瑜腰一拧,正要卸力,王铁蛋却猛地把陆怀瑜从地上旱地拔葱,拔了起来。
周围士兵大惊,眼睛都瞪大了。
王铁蛋憋着一口气,脖子上青筋鼓起,抱着陆怀瑜往下面一摔。
陆怀瑜在半空调整身姿,只听“砰”的一声,黄土扬起,陆怀瑜后背落地,整个人被摔得结结实实。
校场一下安静了。
王铁蛋也愣了,退后半步,脸上先是涨得通红,随后又变白了。
他虽是个粗人,可也知道陆怀瑜是侯府二公子。
比试归比试,真把人家摔成这样,万一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
他吓得惊慌失措,赶紧单膝跪下来:“小人冲撞了二公子,甘愿领罚。”
旁边的士兵都不敢出声。
赵虎眉头一动,正要上前,只见陆怀瑜躺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
陆怀瑜一手撑地,翻身坐起,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站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疼是疼,可眼睛里却亮得很。
陆怀瑜几步走到王铁蛋面前,伸手把人拉起来。
“罚什么?”陆怀瑜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这一摔,摔得好。”
王铁蛋抬头,满脸不解:“二公子不生气?”
“生气什么?”陆怀瑜拍了拍王铁蛋的肩,“天生神力,是块好料子。上次输,是输在没力气。这回赢,是赢在力气。可光有蛮力还不够,如果再懂几招巧劲,正常三五个汉子都近不了身。”
王铁蛋听得发呆。
周围的士兵也面面相觑。
谁都以为二公子被当众摔倒,多少要发火,谁知道他不但不怒,反而特别高兴。
陆怀瑜退开两步,摆了个架势:“看好了。刚才那一下,如果换成长枪和大刀,不能硬抱。你来抓。”
王铁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抓。
陆怀瑜不躲,等他手快碰到肩头,忽然胯下一转,手臂顺着王铁蛋的力往旁边一带。
王铁蛋收不住脚,往前踉跄了两步。
陆怀瑜伸脚在他脚下一勾,手上一送,王铁蛋的身子就歪了出去,差点摔倒。
“这就是巧劲。”陆怀瑜站好,“再来。”
王铁蛋眼睛渐渐亮了。
陆怀瑜教他如何近身搏斗,王铁蛋一遍学不成,两遍还是不行,到第三遍,也能顺着陆怀瑜的力道把陆怀瑜带偏了半步。
虽然只是半步,旁边士兵都已经忍不住叫好。
陆怀瑜点头:“对,就是这样。”
王铁蛋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忽然又跪了下去。
陆怀瑜皱眉:“起来,兵营里别跪来跪去的,男儿膝下有黄金。”
王铁蛋抬头,声音发紧:“二公子不嫌我粗笨,肯教我本事。这份恩情,我王铁蛋记一辈子。”
陆怀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一圈围着的士兵:“王铁蛋,今日比试,你赢在蛮力,陆怀瑜输得服气。兵营里只讲本事和义气。你如果不嫌弃,今日咱们就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此话一出,校场又安静了。
王铁蛋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一个侯府二公子,一个乡下出身的士兵,结拜?
王铁蛋粗人一个,也知道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他一个劲摇头:“二公子金贵,王铁蛋粗人,怕是高攀不上。”
陆怀瑜道:“高攀不高攀,不在于出身,而在人心。你这样的人,值得做我陆怀瑜的兄弟。”
王铁蛋眼圈红了。
他不再推辞,重重点头。
陆怀瑜命人取来三炷香,插在地上。
两人并肩跪下,对着天,对着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陆怀瑜,王铁蛋,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虎站在人群外,始终没有阻拦二人。
他看着陆怀瑜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琢磨。
等两人磕完头站起来,赵虎才上前,拱手道:“二公子,今日之事,属下要去侯府禀报。”
陆怀瑜看他一眼,知道赵虎是父亲旧部,做事有分寸。
他也没拦,淡淡道:“赵教头照实说就是了。”
赵虎点头,转身走了。
长宁侯府。
书房里,陆昭衡正在看边关送来的文书。
赵虎进门行礼,把校场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自己提的结拜?”陆昭衡问。
赵虎回答:“是二公子先提的。王铁蛋起初不敢高攀,二公子说兵营里不讲门第,只讲本事和义气。”
陆昭衡没有再问。
他抬手让赵虎退下。
陆昭衡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长子陆怀琛稳重,做事周全,可这个次子陆怀瑜,从前自己总嫌他跳脱,爱使小聪明,不像将门子弟。
今日被一个士兵当众摔倒,不但不怒,反而看出对方长处,还肯低头教人家别的招式,当众结拜。
这份心胸,这份眼力,真有些将领的样子。
陆昭衡睁开眼,嘴角动了动。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终于是有了点将领该有的样子。”
说完,他重新拿起文书,神色恢复如常。
……
国子监祭酒沈照临,今年整六十岁。
头发花白,腰板挺直。
他走路带风,说话像是敲钟。
沈照临在国子监几十年,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朝野,人人都怕他三分。
谁家孩子不听话,只要说一句:“送你去沈祭酒那儿!”
立马老实。
这天早上,沈照临刚进国子监大门,就听见启蒙班那边吵吵嚷嚷。
几个杂役凑在一起嘀咕,见他过来,赶紧散了。
沈照临眉头一皱,叫住其中一个:“出什么事了?”
杂役支支吾吾:“回祭酒大人,是启蒙班新来的那个女童,第一天上课,就把廉夫子和卫夫子都给问住了。”
沈照临脚步一顿:“长宁侯府那个四岁的郡主?”
“正是。永安郡主,岁岁。”
沈照临脸上没什么表情,摆摆手让杂役退下。
他站在廊下,听着启蒙班方向隐隐传来孩童的笑闹声,眉头拧得更紧。
四岁女童第一天上课,接连难住两位夫子。这还了得。
他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神童,还是哪里来的混世魔王。
沈照临没回书房,直接让人把岁岁叫到正堂来。
正堂是国子监议事的地方,正中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敦本尚实”四个大字。
堂中摆着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两边立着书架。
沈照临在案后坐下,目光沉静。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领路的是个年轻书吏,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
岁岁跨门槛时用手撑一下,站稳了,抬头看见堂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
她也不胆怯,大大方方走过去,仰着脸看着沈照临。
“你就是祭酒大人?”岁岁问,声音脆生生的。
沈照临没答,只是一直打量她,个头比同龄孩子还小,可那双眼睛骨碌碌转,透着一股机灵。
“叫什么名字?”
“岁岁。”
“大名呢?”
“就叫陆岁岁。”她歪头认真回答。
沈照临不跟她绕弯子,直接说:“听说你第一天来启蒙班,就问倒了廉夫子和卫夫子。我问你,你都问了什么?”
岁岁眨眨眼,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廉夫子讲《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夫子说,人生下来天性都是善良的。那为什么花桓说他家隔壁的赵大人刚生下来的小孙子,才三个月就会掐人?掐得奶娘胳膊都青了,这算善良吗?”
沈照临嘴角抽了一下。这问题刁钻,连大人都不好回答。
岁岁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如果人生下来都是善良的,那坏人是从哪里来的?是后来学的吗?那第一个教坏人做坏事的人又是谁?他生下来又是善良的吗?”
沈照临沉默了片刻。
他没急着下结论,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让书吏把纸送到岁岁面前。
“第一道,算数题。”沈照临说,“鸡兔同笼,头共十个,脚共二十八。鸡几只,兔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