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端坐在拔步床上。红烛倒映在铜镜里。隐凤旗袍上的金线发亮，随着凤冠的珠帘轻轻晃动。
张翠花弯着腰，细细的替林知夏压平袖口。
“今日要笑。”张翠花压低声音，语气透着痛快，“我闺女穿这身得让四九城的人都好好看清楚。”
叶婉清站在林知夏身后，伸手替林知夏将凤冠扶正。叶婉清手背上的青色斑块淡了许多。
“过去的事，今天咱们一个字都不提。”
林知夏望着铜镜里的这两个女人。张翠花养了她二十年，叶婉清用二十年把命守到了今天.
林知夏揉了揉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嘴角扬起笑意。
门外传来喜娘响亮的喊声：“新郎到——”
锣鼓声响了起来，声音传出去很远。
九号院门外。
江沉站在红绸下。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受伤的右臂藏在衣服下，身上的气势让四周的人不敢直视。
顾明高兴的牵来挂着红绸的迎亲头车。雷正雄带着红木帮兄弟排在两侧，几人胸前别着大红花。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人在那嘀咕。
“瞧见没，他那右手伤成这样，待会儿还能牵新娘子吗？”
“可别到时候连拜堂都站不稳，闹了笑话。”
顾明听见这话，挽起袖子想冲过去动手。
江沉抬起完好的左手拦住顾明，整理了一下袖口。
“江家的礼数，今天一样都不能少。”江沉看向顾明，“今日这排场，谁也别替我省。”
顾明扯开嗓门大喊了一声：“起礼——”
“砰。砰。啪——”
鞭炮响了起来。迎亲队伍刚迈出胡同口，四九城十八条主街点燃了炮仗。
红绸从柳荫街铺到了张家湾。
街面上的流水席炉火烧得很旺。肉汤翻滚出香气，刚出锅的糖糕带着甜味，气味顺着秋风传遍了京城。
有些街坊邻居原本揣着手等着看笑话，商户们也想看江家没钱硬撑，现在看到眼前的阵仗，脸色发僵。
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开进街区，把新鲜食材送进大棚。维持秩序的都是红木帮的汉子。
街上的孩子端着装满肉的瓷碗跑闹，胡同口的乞丐坐在那喝热汤，没人去赶。
躲在人群后头的孙红脸色发白的攥着手绢。
旁边相熟的女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这……这就是你说的撑不住排场？”
孙红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排场太大，江家直接拿大半座四九城当了喜堂。
迎亲队伍停在九号院门前。
张翠花拦在门口，手里绞着红手绢。张翠花手指发抖，嘴上没客气。
“新郎官，想接走我闺女，总得让我们听听你的心意吧。”
顾明在后头出声起哄：“少东家，这时候赶紧喊。”
江沉站在门槛外。隔着贴着喜字的门板，江沉的声音传了进去。
“林知夏。”
这两个字喊出声，屋内安静下来。
“我今天，是来补你一场婚礼。”江沉声音平稳，“往后的日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挡在你前头。”
屋内林知夏睫毛颤动了一下。
张翠花拿手背抹掉眼泪，扭过头清了清嗓子。
“喊得还算像句人话。”张翠花拉开大门，“进来吧。”
江沉跨进屋里。
旁边的喜娘想上前扶着林知夏，江沉抬起手挡开。
江沉伸出完好的左手，托住林知夏的手背。江沉动作平稳，手上带着力气。
林知夏借着力道起身，凤冠上的珠帘发出碰撞声。
她看着江沉被衣服掩盖的右肩，压低声音说道：“别逞强。”
江沉看着林知夏的眼睛，“今天不算逞强。”江沉回答，“今天算还债。”
屋内没人出声打趣。
张翠花眼眶发红。叶婉清点了点头。顾明也没再说话。
这群人心里清楚，江沉和林知夏经历了列车上的危机，去过昆仑冰川。两人从地底暗河逃脱，在公海的沉船里保住了命。经历这么多事，两人才走到红烛前。
这排场是拿命换回来的安稳。
迎亲队伍走到了张家湾老宅。
这片废弃的地基上建起了高大的红门。旁边摆着一排排宫灯。
围观的百姓本来以为这是个木架子，凑近看了一眼，都吸了一口凉气。
门楼用了百年老料。廊柱上的红漆颜色很正。水榭楼阁的木头咬合得很死。喜堂里摆着八仙桌和高木案，木面上打磨得很平滑。
人群里有个懂行的老木匠摸了摸柱脚，瞪大眼睛：“这活儿，要是没二三十年的手艺，干不出来。”
江沉走上石阶。
江沉的右臂在衣服包裹下发疼，额头渗出冷汗。林知夏察觉到江沉的手指用力，反手握住了江沉的左手。
“你要是撑不住，后面的规矩就省了。”
江沉看着喜堂正中间点燃的红烛，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就娶你一次。”江沉语气平稳，“不能省了规矩。”
两人走进喜堂，客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中间的高木案上摆着齐老送来的羊脂玉如意。玉器压在红绸面上，透着光泽。
堂边挂着西北特调处送来的锦旗。
“昆仑立功，护国有功”几个大字在烛光下很显眼。
特调处的副官站在堂前，展开带红戳的贺信，念出声音：
“奉首长之命，恭贺江沉同志，林知夏同志新婚大吉。”
“二位协助护送叶婉清总工程师回京。你们保全了资料，立下功劳。这笔功劳国家记得。”
客人们都没说话。
跟魏占魁走得近的商户不敢出声。他们低着头坐在那里。
躲在门外的孙红双腿发软，靠着门框没倒下去。
周围的人反应过来。
江沉不是在靠钱撑门面。张家外柜守了二十年，今天借着满城的红绸重新立起了招牌。
司仪的声音传开。
“一拜天地——”
江沉和林知夏站在红毯上，弯下腰去。
两人直起身子。林知夏自己站着，没让旁边的人扶。
林知夏看向江沉：“从今天起，咱们往前走。”
“二拜高堂——”
张翠花和叶婉清坐在高凳上。
张翠花用手绢捂住嘴，眼泪往下掉。张翠花一边抹眼泪，一边开口。
“江沉，以后林知夏要是受了委屈，我跟你没完。”
江沉弯腰开口：“娘把心放在肚子里。”
叶婉清从衣服里拿出一把边缘发亮的旧木梳。叶婉清手有些发抖，把梳子递过去。
“这是当年留下的念想。”叶婉清眼里有了泪水，声音放缓，“今天算是有归处了。”
林知夏双手接过木梳，手指收紧：“谢谢妈。”
张翠花的眼泪流得更多，嘴里嘟囔着：“行了。大喜的日子非得招我掉眼泪。”
堂下的人发出笑声，气氛放松下来。
“夫妻对拜——”
江沉右臂带着木夹板，忍着痛弯下腰。
林知夏低头弯腰，凤冠的珠帘碰到江沉的衣服，发出轻响。
堂下的人大声喝彩。
红木帮的汉子眼眶发红，用力拍着手。顾明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嘟囔：“这哪来的风，还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