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里放满了货。
张秀英坐在车斗边上.
手死死扶着红色的塑料大桶。
桶里装了半桶海水。
那条三斤重的老鼠斑就在里头。
偶尔甩一下尾巴。
老鼠斑这东西,平时也不是常见的。
只有运气特别好的时候,才能搞到一两条。
张秀英这个完全属于运气爆表了。
老鼠斑,又叫驼背鲈。
它长得慢,一年才长那么几两肉。
最怕受惊。
一受惊皮肤就会分泌粘液。
容易把自个儿闷死。
所以这个玩意能够长这么大,也是不容易。
张秀英时不时用手拨弄一下水面。
给水里头增加点氧气。
这就是活鲜的命门。
水不动,鱼就得死。
到了镇上的国营饭店后厨门口。
张秀英还没下车,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王哥,看货了。”
老王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一看是张秀英。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踩。
笑着迎上来。
“秀英妹子,今天这么早?”
“瞧你这三轮车压得,又是好东西?”
张秀英没废话。
一把掀开了盖在最上面的湿稻草。
稻草下面是厚厚的一层海草。
海草是为了保湿。
也能防止太阳直射把海鲜晒蔫了。
稻草一掀开。
老王先是看见了那三十几个长带蛸。
“哟,全是花皮章鱼?”
“个头还挺匀称。”
老王弯腰抓起一只。
那章鱼的吸盘瞬间死死扣住他的手背。
拉出一道道红印子。
“吸力挺足,肉质厚实。”
“这是瓦罐钓上来的吧?”
“表皮一点没破,品相好。”
“秀英妹子,你这都是去哪里找到的这些个宝贝?”
这种章鱼肉质比一般的要脆。
那些个退休的老干部最爱的就是这口。
大山把后面那个大箩筐给搬了下来。
麻袋掀开。
那只二十六斤的巨型章鱼像一座肉山。
瘫在筐底。
老王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我的妈,这得活了多少年了?”
张秀英指着那碗口大的吸盘。
“二十六斤三两。”
“这种个头的,你们饭店一年也见不着一回吧?”
老王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我们饭店可见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又伸手掐了掐章鱼的头。
肉质紧实,没有注水。
“这玩意儿,镇上恐怕难消化,得送县里或者市里做切片。”
还没等老王报完价。
张秀英又把水桶往他面前一推。
老王低头一看。
原本还算淡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老鼠斑?”
“还……”
“还有一只这么大的青龙?”
老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这老鼠斑在石斑鱼里是顶级货。
身上那些黑褐色的斑点就象征着他的身份和其他的斑鱼不同。
最重要的是。
它极难捕获。
稍微有点动静就钻进深缝不出来。
“老王哥,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张秀英直截了当。
“这老鼠斑和青龙,你要是要的话,我就给你留下。”
“这边要是吃不下德华,就给市里的赵杰送过去。”
老王看了一眼张秀英的那些货。
眉头紧锁。
表情开始为难。
这么好的东西,可是不常见的。
老王一咬牙:“要。”
“怎么不要,都给我留着。”
两人蹲在后厨门口。
开始划拉算盘。
虽然1989年的物价,还没到后世那种离谱的程度。
但这种顶级海货。
不管是什么时候。
主打的就是一个贵。
“普通花皮章鱼,一块八一斤。”
“这三十六只正好七十二斤,一百二十九块六。”
老王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说。
“这只大章鱼,我给你按两块五一斤收。”
“六十五块七毛五,算你六十六。”
重点是后面这两样。
“这大青龙,五斤二两,这种货市面上少。”
“我给你二十块钱一斤。”
“这就一百零四块。”
最后是那条三斤重的老鼠斑。
老王沉默了半晌,伸出三个指头。
“老鼠斑,三十五块钱一斤。”
“行情在这,这一条就是一百零五块。”
这一车货算下来。
总共卖了整整四百零四块六毛钱。
老王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
全是十块一张的,整整四十张。
当面点清,递给张秀英。
“秀英,钱你收好。”
最后还不忘打趣:“也就是你,换个人,我真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张秀英接过钱。
手指在钞票边缘划过。
她分出十块钱。
塞给老王。
“王哥,辛苦了,给兄弟们买包烟抽。”
老王推辞了一下。
便笑眯眯地收下了。
出了饭店。
张秀英坐在三轮车上。
心里算着账。
之前手头攒了两千六百块。
加上今天的四百块。
正好三千块整。
“大山,咱们不回村,直接去市里。”
大山点头。
抹了一把汗,调转车头往公路方向开。
到了市区。
张秀英先找到了海天大酒店的赵杰。
“赵总,这是两千块钱定金。”
“渔船的事情,还得麻烦你再帮我留一留。”
张秀英把一叠整齐的钞票推过去。
想要真的致富。
光靠岸边赶海是不够的。
得往深海里走,得有属于自己的铁皮船。
“秀英姐,你这攒钱的速度,比我这当经理的都快啊。”
“是不是又搞到什么大货了?”
见张秀英没有开口。
“放心,造船厂的老板是我亲戚,一句话的事。”
交完定金。
张秀英手里的钱瞬间缩水。
接着。
她又带着大山跑了一趟建筑材料站。
家里的房子正盖到一半。
水泥和钢筋这些都是吞钱的洞。
“老板,我这又给你送钱来了。”
“硅酸盐水泥再来十袋,螺纹钢要两捆。”
张秀英熟练地讲着价。
“一定要送货到江家村,运费咱们按之前说的算。”
之前已经在老板这边买过,两个人也算是旧相识了。
又是两百多块钱撒了出去。
等忙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山宽阔的后背。
“大山,累不累?”
大山摇了摇头。
回到村口时。
张秀英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
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要自己敢去拼。
这一辈子,他们一家人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也会帮着自己的孩子,完成他们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