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最开始,是因为搭理了村里来的陌生人,才会在夜里开始陷入梦魇,并且这梦魇的时间还不短,咱们在梦魇中,对时间的感受并不深,总觉得也不过就是做了短短一个梦的事儿,可能连一个时辰都没有,了不得的,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样子。”
“但实际上,我们陷入梦魇的时间,通常是在一到两天不等,甚至有段时间,咱们还没有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陷入梦魇中,昏睡了整整三天。”
那人缓慢又细致的,跟众人一起捋顺这话里的关联。
“后来还是咱们无意中发现了不对劲,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每次与那些进村来的陌生人搭话,在夜里陷入梦魇之后,咱们昏睡的时候,村里是静悄悄的,像是已经成了鬼村一般!”
“更甚至,有一次,因为陷入梦魇昏睡的时间太久,又恰逢有人找上门的时候,发现了咱们全都没有了呼吸,进而报了官,结果官府还没有查清楚什么缘由,仵作也说不出来个正经的死因,正准备对咱们进行更深一步的验尸,把咱们剖开来看看的时候,咱们又突然全都醒了!”
这事儿,当时可是把不少的人给吓得不轻!
都以为是他们要进行更深一步的尸检,是冒犯了亡灵,所以才会引来诈尸。
好在是后来,他们证实了自己都是活人。
不然的话,只怕没有被梦魇给吓死,没有倒霉的被当成死人来详细验尸,也要被当成什么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又或者是诈尸的飞毛僵给捉了!
众人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脸色也不免有些白。
当时,村子里都已经架起柴来,准备一把火烧死他们了!
毕竟一个村子的人,突然死了又活过来,实在是太过于吓人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我们聚在一起,开始合计起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最后一致觉得,那些来到村子里的陌生人,最是可疑!”
早不出事儿晚不出事儿,偏偏就是每次,村子里来了陌生人,就出事儿。
哪怕不是百分百如此,但也差不多十次里面,有八九次都是如此的。
可不就引人怀疑了吗?
所以,大家就凑在一起商量了,下一次再遇见陌生人进村来,无论对方说什么,无论自己心里有多么的好奇,全都不许与之交谈搭话!
为着这事儿,当时村正还十分严肃的警告了大家,要是有哪个拎不清的,没有管好自己的嘴巴,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了,就把他给赶出村里去!
如此,自然也就没有人不长眼的触霉头的。
那一次,果然是平安无事儿。
但当时,他们也并不能够确定,那天进来的陌生人,究竟是不是如之前那些陌生人一样,会让他们陷入梦魇之中。
如果并不是,那他们的试探就没有了什么意义。
后来还是村正力排众议,直接定下了村里的规矩,无论来的是什么陌生人,会不会因为一接话,就让他们陷入梦魇,全部都当成是来对待,统统不许搭话儿!
自那之后,村子里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再陷入梦魇了。
甚至因为这事儿,有误入他们村的陌生人,一度将他们村,传成了哑巴村,说他们全村人,都是不会说话的哑巴。
加上之前全村诈尸的事情,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他们村没有活人,全部都是游荡的活死人,是鬼怪!
更有极端的人,想要烧死他们!
只是被他们给打了回去,这才稍稍的好了一些儿。
可长此以往,到底不是个办法!
尤其是自打关于他们村的流言蜚语传出去之后,他们村的年轻男女,说不到亲事儿了!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他们兴许也就忍忍过去了,自然是要团结一心的。
可婚嫁大事儿都因此被影响了,那就忍不了了!
于是渐渐的,村里开始有部分人,不赞成再继续这样下去。
起初,这样的声音还没有那么多。
毕竟陷入梦魇中饱受惊吓折磨的事儿,还历历在目,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饶是现在已经安稳了些,可到底安稳的时间还不够长,那些痛苦的记忆没有办法磨平!
但随着时间拉长,众人安稳平静的日子过久了,村里说不成婚事儿的适龄男女也越发多了起来,大家不免就又开始躁动起来!
如果说,这些是让大家开始动摇不说话这条规矩的起因,那到了后来,因为流言愈演愈烈,大家不仅在传他们是哑巴村,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已经死掉了,却操控着尸体,装成活人四处游走,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越来越多人,因为听多了那些传的有鼻子有眼儿的谣言,渐渐开始对他们生出了排斥孤立来。
他们因此,开始找不到活计,就算是愿意压低一半的价格做短工,都没有人愿意用他们!
那些佃户就更加可怜凄惨!
村里的那些事情与名声开始传开了以后,他们一开始还能够通过主动要求加租,求得那些地主老爷们,同意将地继续佃给他们来种!
可这样,虽然暂时的获得了继续佃田的资格,要上交上去的粮食租子也就更多了。
原本,去掉了税收,去掉了要给地主老爷上交的租子之后,他们也就是将将吃饱,还是要在勒紧裤腰带的情况下。
但为了保住地,为了能够继续的租下去,他们主动提出加租之后,地里产出能够剩到自己口袋里的粮食,就少的可怜,连填饱一个肚皮的机会都没有!
连饭都吃不饱了,还要那些忌讳做什么?
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那还不如死个痛快的!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对村正最开始制定下的规矩。
当时也有不少的人表示不同意。
可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理由也十分的充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站在各自的立场之上,每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
村里人渐渐开始,因此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坚持要保留最开始制定下的规矩,不与进村来的陌生人说话。
另一派,则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们安生的日子也过了这么久,很有可能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实在是没有必要如此的草木皆兵!
他们总是要生活下去的,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不说话,全凭眼神交流吧?
他们这些身子已经半截埋入土的人倒是无所谓,反正已经活了这么多年,该享受的都已经享受了,没有享受的那可能这辈子也没什么机会享受到了……可他们总不能不为村里的那些后生着想!
就算村里的后生们不需要谈婚论嫁,一辈子全都打光棍、留在村子里做老姑子,那也总要吃喝的吧?
因为外面对他们村子里的那些传言,他们现在,已经被人避如蛇蝎!
虽然不能说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可实际上也已经差不多了!
他们失去了打工赚钱贴补家用的机会,自己家中有地的还稍微好一些,那些没有地或者是地根本就不够种,不得不去佃别人家地的,就惨了。
没有了足够的粮食饱腹,就算是能够防得住那些会带来梦魇的东西,又能如何呢?
说些难听的,那梦魇之后他们至少还能够醒过来,可没了吃的东西,要不多久,他们就会被饿死,再也醒不过来了!
孰轻孰重?
都不需要他们去游说什么,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吃不饱饭,渐渐的动摇了!
最后,就又闹到了村正面前,要求废除这条规矩。
并且表示,就算是村长不同意废除这条规矩,他们也绝对不会再遵守!
到时候爱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吧!
他们宁可再次陷入梦魇,饱受惊吓折磨,也不想饿肚子了!
然后……
就是那东西果然又来了!
村里人再次开始陷入梦魇!
以前,大家都是一起搭话,一起陷入梦魇,所以,哪怕是心中再怎么惊恐,再怎么害怕,彼此之间,也是没有过怨怼的。
这次却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还在坚持着、遵守着,不与进村陌生人进行搭话的规矩,始终没有搭理过那些人,没有说一个字,发一个音儿!
但还是因为那些破坏规矩,不遵守规则的人,而遭受到了牵连,陷入梦魇,再次沉睡。
如此,自然就有人开始不乐意了!
只是这样的不乐意,并没有带来什么效果!
村子里终究是因为吃不饱饭饿肚子,不想就这样饿死,宁可饱受梦魇折磨,所以才去破坏规则的人居多。
最后,那些因为遵守规则而遭受不遵守规则的人的连累的人,被赶了出去!
原本,事情到这里,已经能够达成一个平衡。
起初,众人或许是不愿意陷入梦魇,饱受惊吓,想要先出个应对之法。
但到了后来,大家繁衍子孙后代成了问题,没有人愿意与他们谈婚论嫁,活计也找不到,被排挤被孤立,最后更是吃不饱饭快要饿死,便也没有人去计较,梦魇有多么的可怕,多么的难熬了。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所以,大家一致选择了,他们认为,最最最正确的决定。
村子里有此,再次开始陷入梦魇的困扰,且昏睡过去的时间,也开始越来越长。
如果不是忽然有人发现,每次陷入梦魇之后,就会变得苍老许多,甚至前几天还满头黑发的中年男人,突然间就多了白头发,没几天就变成了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小老头,众人才又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劲儿。
他们似乎……
不止是要承受梦靥的惊吓,还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力!
众人由此开始惶恐起来……
可惶恐归惶恐,到底是已经做好了选择,在变老一些,变丑一些这样只关皮相的事儿上,他们自然更加害怕饿肚子!
谁都不想饿死。
在死亡面前,皮囊又算得了什么呢?
直到,又一次梦魇结束之后,村里开始有人再也没有醒来,他们才意识到,原来不管是选择哪一条路,都是一条死路!
他们彻底的惶恐起来,想要找出一条解救之法……
“可我还是没懂,你说的这些,跟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想明白啥了啊?”
“我还是没有捋顺!”
“是啊!你说的这些,都是我们众所周知的事情……”
还是没能理解的人,纷纷质疑起来。
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捋顺了,正细细解释的人,忽然就忘记了之前想要说什么,站在人群之中,像是忽然间失语了似的,嗫嗫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
众人吵吵嚷嚷的声音,让他越发的慌乱,额头开始滚落豆大的汗珠。
“你们……”都静一静,先听我说!
他张了张嘴巴,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声音了。
“诶呀!谁在挤?别挤了……”
“我的鞋!谁把我的鞋给踩掉了!”
“干什么呢?干什么?前面又没有金子,都挤什么啊!”
人群忽然的拥挤起来,每个人都开始在人海之中,被迫的往中间挤。
村正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儿,赶忙大喊了一声:“停下!快停下!所有人,都停下,不要动了!!!”
“那东西来了!他来了!不要动了!!”
几乎是在听到“那东西来了”的瞬间,原本还奋力拥挤的人群,顷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就好像是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行动,甚至好像都没有人在呼吸了!
原本嘈杂的环境,骤然的安静下来,众人动作默契到,像是早就演练了无数次。
谢令冷眼瞧着,倒是瞧出几分稀罕来。
该说这些人是求生欲实在强呢,还是训练有素?
或者……运气实在是好?
竟然误打误撞的,又破了一次那东西的咒术。
谢令笑眯眯的看着,并没有立刻出去的打算。
瞧这家伙急不可耐的样子,想来,是已经到了必须要补充新寿命的时候,所以才会铤而走险。
如今一计不成,怕是会有二计!
果不其然的,村口处,很快就走出来一个眼熟的人来。
正是这个村的“村正”!
站在人群中,如同木头人一样的村正,在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之后,表情顿时有了些许的变化。
上当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