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则是订立契约之时,天道的审查,没有查出契约人的身份有问题,或是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又或者是伤天害理、罄竹难书等等。
简单来说,就是这契约人,不是个好东西,无论沦落至何种境地,遭受怎样的恶果,都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所以……
这个村子的人,之所以会遇见这样的事情,完全是因为他们自愿与地府那些逃出来的恶鬼,达成交易,成为了那些地府逃脱恶鬼,来到人间的锚点。
也正是因为,这场交易,是村里人与这些恶鬼自愿达成的,即便是害人性命的事情,但契约符合规则,便受规则保护。
以至于天道,在最开始的时候也并没有发现,那些存在于村民体内的阵法。
啧……
也可能不是没有发现,而是那个村正,他真的没有阵法在身上。
谢令的目光,在真假两个村正身上,来回的游移。
一样的气息,一样的相貌,这……还真的就有些以假乱真了。
谢令喊了一声秦广王,指向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村正:“我看,你们不妨从这两个人身上着手,仔细的查查,或许会有什么收获,也说不定呢!”
秦广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神情严肃,若有所思。
“好!我知晓了,多谢谢大人!”
“不客气。”
谢令淡淡道:“真要谢的话,那边在事情解决之后,送些谢礼给我好了。”
秦广王:……
他嘴角有些维持不住严肃的抽动了两下。
“谢大人放心,待到事情尘埃落定,我地府必定备上厚礼,亲自上门道谢。”
谢令轻“嗯”了声。
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好像只是随意说说而已。
好在,有了谢令提供的线索,十殿阎王跟黑白无常,很快就抓到了地府的那个暗鬼。
正是村正……
确切的说,应该是由村正滋生出来的心魔。
“……我们查过生死簿了,这个村正,本来应该在两年前就死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寿元一直有所补充。”
“这也是我们工作的疏忽。”
黑白无常被安排来向谢令回话,十殿阎王还要负责善后的事情。
白无常努力的赔着笑脸:“原本,我们应该仔细检查一下的,若是我们能够早一点儿发现,这人明明想到了阳寿尽的时候,生死簿却始终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来提醒我们去锁魂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但每天要死的人有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逐一排查生死簿上的每一个名字?
向来都是生死簿,根据日期,将阳寿快要尽了的人,提到前面来,方便他们安排锁魂引渡的工作。
那村正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偷偷的补充了寿元,甚至这寿元,连生死簿都是认可的……就好像是通过正规手段划过去似的!
也由此,生死簿并没有对他们做出提醒。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这才一日一日的放纵,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虽然……
地府人手有限,真要是说,让他们日复一日,每一天都必须将生死簿上所有人的寿命核实清楚,根本就不现实。
可有些时候,事情就是如此不讲道理。
像这样子的疏忽,若是在没有出事时,那自然是怎样都好的。
可要是真的出事了,就像这次这样,那便只能是他们的失职了。
谁让他们平常没有仔细查看生死簿上所有人的寿元?
查不过来?
那就要想想自身的原因了!
白无常虽然也觉得这罪过来的冤枉,却没有什么怨言。
“偷偷补充了寿元……那你们现在可查到了,是什么人在暗中偷偷的帮着他?”
谢令微微皱了下眉:“村里其他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儿?”
白无常先是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查到,这村正究竟是如何补充寿元,又是什么人在暗中帮助他……几位大人的意思是,此人非法补充的寿元,能够得到生死簿的认可,想来那人,确实是有些手段的。”
“加之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么久,许多痕迹或许已经被抹去,我们要查到幕后之人,或许还需要一定时间。”
谢令轻“嗯”了一声,倒是没有说什么。
白无常又说起村民的事儿:“这些人查起来倒是简单一些,他们都是经过村正,自愿做交易的。”
“哦?”
谢令挑眉,有些好奇的看着白无常。
“之前不是说了,这两个村正,其中有一个,是那村正滋生出来的心魔…他之所以会滋生出心魔,就是因为他不甘心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村正如今也不过才四十岁的年纪,说起来,也不算什么短寿的人了,连孙子都已经有了。
可村中活到了六十好几的人,也不在少数,镇上就更多了。
所以,他不甘心,自己竟然只能活到这么个岁数儿。
许是人之将死,他竟然看到了自己死后前往地府,过奈何桥,排队领孟婆汤的场景。
自打这之后,他就愈发惧怕死亡,也愈发不愿意就这么死了。
明明他还有有那么多的钱没有花,还一天好日子都没有享受呢,若是就这样死了,那他这忙忙碌碌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且,凭什么早死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这村子里,不是还有那么多活到了六七十岁的吗?
凭什么就要他这个,才刚刚四十年纪的人去死?
凭什么!
村正的不甘,引诱了心魔。
心魔这个东西,本就是寄生于人的情绪,以嫉妒、怨念、不甘等负面的情绪为引为食。
它知晓村正的不甘与怨恨是来自于什么,自然顺势抛出诱饵,与村正做了交易。
“我可以让你长生……”
仅仅“长生”两个字,就足以让村正失去冷静。
而心魔让村正继续活下去的办法,就是替村正去了地府。
“替他去了地府?”
谢令挑眉笑了笑:“他是以什么身份去地府的?”
白无常:……
他有些扛不住压力的低下了头。
“怎么,不能说?”
白无常赶忙摇头又摆手:“不不不,没有不能说!”
“是、是以死了的身份,主动到地府登记的。”
谢令笑了一下:“你们刚才不是还说,因为这村正通过了其他的手段,补充了寿元,所以你们并没有发现生死簿上的不对之处吗?”
“现如今怎么又说,这村正其实已经死了,并且还正正经经的到地府报道去了……而且,这替身村正,还是心魔所化。”
“一个心魔,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了你们地府,而你们却一个人都没有察觉?”
“甚至还正正经经的,按着生死簿上的身份,做了登记,更加大摇大摆的,成了你们地府的一员。”
谢令轻笑:“就这样,你们竟然还说,人手不够,没有办法对生死簿上的每一个名字进行查看,所以生死簿没有做出提醒,你们便疏忽了,大意了,造成了现如今的严重后果。”
“这莫不是在欺负生死簿不能说话?”
“想尽了办法,把锅甩给生死簿?”
白无常被说一头的冷汗,低下头,无地自容。
“我、我们……”
这次,还真的就有些没有办法狡辩。
确实,如果说生死簿确实没有做出提醒,他们也确实是因为村正没有出现过,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其实已经死,那最多也就是个疏忽大意,甚至连玩忽职守都算不上。
毕竟地府的人手真的有限。
要说让他们将每一个生死簿上的名字,都查看过,也根本不现实。
可……
这人,就这样曾经明晃晃的出现在他们面前过。
他们却谁都没有发现问题。
甚至连对方是心魔伪装的,都没有发现……
可见这已经不单单是疏忽职守。
白无常说不出来话。
“所以,你们是想说,作为那些出逃恶鬼与村中人中间人的,就是这个心魔伪装成的村正了?”
“哦,或许还有真村正帮忙从中协调。”
白无常微汗:“是…是的。”
谢令说的全对。
“经过我们的审问得知,他村正平时负责向村里人,抛出诱饵。”
“诱导他们只要供奉恶鬼,就可以达成心愿。”
“这个村子并不富裕,村里人平时吃不饱,穿不暖,尤其是前两年的时候,几乎都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加之那一年,收成并不好,朝廷又增加了赋税……”
谢令打断了他:“等等,朝廷增加了赋税?”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确定?”
她并不记得,朝廷什么时候增加过赋税。
不仅没有增加过赋税,反而还减税十年。
今年才是第十年。
两年前……
怎么可能增加赋税?
白无常嘴巴微微张着,久久没有合上:“啊,这……我,我不知道啊!”
人间的事儿,不归他们管啊!
“不过,根据村里人的供述,加上我们查看了他们的记忆,倒也确实能够证明他们并没有撒谎,两年前朝廷确实增加了赋税,不过是通过县城衙门通知的消息,至于究竟是,朝廷真的增加了赋税,还是……”
他们不知道啊!
这些远在偏僻小村镇的人,就更加不知道了。
谢令轻“嗯”了一声,倒是没有在说什么。
毕竟这种情况,倒也确实有可能存在。
“继续说吧。”
白无常赶忙应了一声“是”。
“当时,因为年成不好,税又收的极高,所以,那一年,交完了税之后,村中人几乎都没有余粮了。”
“有几个平常生活就不怎么富裕的,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还是吃不饱一顿稀饭的村民,便最先成了村正的信徒。”
“当时村正说,只要他们供奉恶鬼三天,让恶鬼感受到了他们的诚意,便可以许愿得到粮食。”
“当然了,因为他们供奉的时间短,能够得到的粮食自然也就不多。”
“但无论多还是少,粮食真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足够村民沦陷。”
白无常叹了一口气:“所以在三天过去以后,最开始那几个村民拿到粮食之后,村正再想要发展其他的信徒,自然也就容易了。”
“原来如此。”
谢令点了点头,倒也觉得情有可原。
生死面前,真正能坚守道心,毕竟只是少数……
“只是,仅仅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下去,而兑换一些粮食,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谢令神色淡淡的:“他们后来,又是因为什么继续与恶鬼做了交易呢?”
仅仅只是为了活命兑换粮食,哪怕是后面再兑换个一次两次的,天道的惩罚也不会太重。
至少,不足以烧毁玉版纸。
虽然前往娘娘庙,在玉版纸上成功许下愿望的是村正,但实际上,真正让这个愿望通过,成功落于玉版纸上的,是全村人的求生欲望。
也是全村人求生的欲望,将村正送去了娘娘庙。
他们大概,也是已经觉察到,他们已经要万劫不复了。
若是再不将那些他们供奉的恶鬼送走,他们必定会遭到反噬。
所以,从村正开始,每个人都在拒绝继续与恶鬼做交易。
但已经尝过甜头,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走出去来的?
那就一定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让他们意识到,并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白无常奉承了一句:“大人英明!”
谢令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再继续耍花腔。
“他们后来确实又做了不少次交易,与那些恶鬼。”
白无常:“其实如果最开始,他们真的能够及时止损的话,那些恶鬼,还真的就不见得能够成功与他们契约。”
“是他们之后越发依赖这种不劳而获,才会越陷越深。”
最开始,村里人的确只是想要活下去,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但当他们真的活下来之后,又开始有了其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钱的人家,想要钱。
没有儿子的人家,想要儿子。
娶不到媳妇儿的人家,又想要媳妇儿。
愿望一次比一次更过分,更变本加厉。
以至于到了后面,他们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能够付出的了,只能拿自己的生魂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