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人,不是唐三,不是千道流,也不是她如今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可兰因看见他时,心口竟泛起一种久远的酸涩,仿佛万年前,他曾握着她的手,在风雨里艰难穿行。
男人见她不动,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怎么了?又在发呆。”
兰因点头。
男人看着她,眸色微暗,片刻后,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兰因的指尖微微一缩。
男人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在怪我,没有陪你去见天道?”
兰因摇头。
“那便是天使又来缠你了。”
他侧过脸,看向远处金色的神殿:“她刚得了神位正统,便整日跟在你身边,说是感念恩情,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兰因抿着唇,雪白的鸟从云层间飞过,周围安静祥和。
男人见她出神,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很暖。
“别想了,我带你出去。”
兰因被他牵着走下云阶。
神界的云海之下有星河,星河之上悬着许多明灭不定的神域。
她看见巨大的生命古树在远方舒展枝叶,翠色的光从枝头流下来,如同春水。
又看见命运之轮转动,银白色的丝线穿过无数世界,落向看不见的尽头。
更远处,黑色的神殿静立在虚空里,一线紫黑色的雾自门缝中溢出。
兰因的目光停在那里。
男人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毁灭和罗刹近来都不安分,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兰因抬眸看他,他笑了笑。
“怎么?觉得我管得太多?”
兰因不能回答。
男人像是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拉着她继续向前。
“今日我炼成了新的法则。”
“我带你去看。”
他们穿过云海,来到一片悬浮的血色长河前。
河底沉着数不清的影子,像被风吹散的灰,又像有人在水底睁着眼睛,那些影子被血色吞没,渐渐化作细小的光点,流入长河中央。
兰因脸色有些白,河底有一只手,隔着层层血水向上伸来,五指扭曲,指缝间缠着暗红的雾。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安静下来。
“只是一些亡灵。”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河边,血色映在他衣袍上,将原本的黑压得更深。
“他们生前作恶,死后无处可去,与其在诸界游荡,不如成为我力量的一部分。”
兰因摇头。
她抬手,指向那条河,又指向他掌心。
到此刻,兰因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只能注视着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就像陷入早已注定的过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曾经的选择。
男人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不妥?”
兰因点头。
血河静得像一面凝住的镜子,男人站在河边,看了她很久,轻轻唤她的名字。
“阿因。”
兰因的心口猛地一紧,被一根绳子勾了起来,悬在胸口不上不下,刺痛无比。
“你知道我走到今日,付出了多少。”
他垂下眼,看着血河中沉浮的亡灵:“高坐神位的人,口中说众生平等,背地里却各自划分神域,争信仰,争法则,争永生。”
“我不争,便会有人替我争,我不强,便护不住你。”
兰因的睫毛颤了一下。
男人抬起头,眼底的笑意像血河上薄薄的一层光,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暗流。
“你不是最明白我吗?”
“你陪了我那么久。”
“从我还未成神开始,到如今神界诸神都要避我锋芒,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我最强大的时候。”
“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画面破碎,血河翻涌,无数亡灵在河底撞击,云海被血色染暗,远处的神殿与星河都模糊起来。
兰因想后退,却被男人扣住手腕。
“阿因,你不能去。”
他掌心的血光一点点漫开,沿着两人交握的手,缠上她的手腕。
“你不能将我交给天道,也不能站到他们那边。”
兰因的眼底映出血色。
男人靠近一些,额头几乎抵上她的。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兰因的呼吸停住了,眼底满是茫然。
她说过吗?
她不知道。
可是记忆深处,在更久远的岁月里,在这个人尚未拥有这片血河,也尚未站上神位之前……
似乎有人真的满身伤痕,从风雪里回来,坐在她身边,低声问她会不会离开。
她用手指在雪地上写。
不会。
他看了很久,将那两个字抹去,又在她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笑得很干净。
“我也不会。”
如今,杀意从他眼底浮起。
有些承诺留得太久,早已变了模样。
血河掀起巨浪,堕下神界之前,兰因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来自灵魂深处,一声破碎的、迟来的呼喊,消散在虚空之中。
画面骤然碎裂,兰因从梦中惊醒。
现实里,生命之湖上空的三色光柱同时收缩。
小舞跪在巨石前,惊讶地看见兰因的身体缓缓浮起,“兰因……?”
淡橘色的长发离开肩背,在风中散开,她周身原本彼此撕咬的冰、雷与金光,被另一层更柔和的光裹住。那光没有颜色,初看近乎透明,细看却像五彩斑斓的琉璃在日光下缓慢流转。
一层,又一层。
光从她心口漫出来,沿着衣袖、发梢、指尖……温柔地覆盖她整个人。
冰霜停住了蔓延,雷光也不再乱窜,金色羽纹悬在她胸前,明灭片刻,甘愿沉入那片琉璃般的光里。
“兰因……”
小舞抬起头,声音很轻,“这是什么?”
大明从湖中探出身躯,竖瞳映着那团光,沉默许久。
“不是魂技。”
二明站在不远处,巨大的手掌攥紧成拳。
“那是什么?”
大明能感觉到,它本就藏在兰因身体最深处,只是在这一刻,终于被唤醒。
琉璃色的流光逐渐合拢,兰因被包在其中,像一枚悬于夜色里的茧。
生命之湖边,风声消失了。
湖面不再结霜,也没有雷电炸开,那枚光茧悬在半空,静静流转,映得整片核心区如同落了一场无声的月色。
而在兰因紧闭的眼睫下,一滴泪慢慢滑过苍白的脸颊。
神界最深处,血色长河尽头,有人站在漫天红雾里,血色朦胧,宛若一尊修罗。
掌心浮着一缕细细的琉璃之光,他看了很久,面无表情地缓缓收拢五指,将绚烂的光芒无情碾碎。
“阿因。”
“我等了这么久。”
猩红的河流在他脚下疯狂喧嚣。
“你终于回来了。”
? ?兰姐的马甲要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