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不躲,还会主动跟着护士去换药、做复查,甚至能安静坐在候诊区,低头翻一本薄薄的童话书。
可宋亦刚推开病房门,一眼就瞅见她正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腹,十根手指甲全都啃秃了,露出泛白的、毛茸茸的指尖边缘。
宋亦心里顿时一紧,跟明镜似的——她还是怵得慌啊,怕消毒水味,怕针管冷光,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崩溃一次。
只是硬扛着呢,咬着牙、绷着肩、攥着拳,一声不吭地熬着。
就为了自己。
李邢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用药记录本。
他抬眼一笑,语气轻快又带着点欣慰:“现在不抗拒吃药了,有好几回,还是她自己伸手拿的药片,还问‘今天吃几颗’。”
他顿了顿,合上记录本,目光温和地望向宋亦,“宋小姐,您说得真准,她确实在一点点清醒过来。”
宋亦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喉头哽了一下,才轻轻应道:“嗯,我知道。”
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像裹着暖雾的雨滴。
“她可想我了。”
她说着,唇角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腿还没好利索,膝盖一压就隐隐发胀,走路时得微微侧着身子借力。
她不想让宋佩念看出端倪,更不想让她担心、自责、又把自己往回缩。
所以她赶紧抬手抹了把脸,迅速把湿润压回去,又对着病房门扬起一个明朗又轻松的笑脸,眉眼弯弯,牙齿整齐洁白,连嘴角上翘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然后她抬起手,朝里面挥了挥,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仿佛真的毫无负担。
李邢也笑着朝她摆手,指尖微晃,笑容干净利落。
人一高兴,浑身都有劲儿。
她下楼时几乎想哼歌,电梯镜面映出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飞扬的发尾;回到家后二话不说卷起袖子,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煎炒焖炖,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星子在灶火上噼啪跳动,香气一缕接一缕钻出来,弥漫整间屋子。
她顺手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拨通陆宴舟的号码,语气轻快得像含着糖:“喂,你啥时候回?”
那边静了两秒,背景音隐约有车流声与低语交谈,接着传来他温温和和的嗓音:“今晚有个应酬,估计得熬到凌晨。”
尾音平稳,气息沉静,像一泓温润的春水。
“哦。”
她轻轻应了声,尾音微扬,不带一丝波澜,“那你忙,陆生,别惦记家里。”
“真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里透着歉意,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她乐呵呵地说“没事儿”,笑音清亮,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指尖按在屏幕上停留半秒,随即把手机倒扣在料理台边。
太正常了,他天天脚不沾地——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晨会八点前已开完,中午在车上改方案,晚上应酬换三场,连喝口水都得掐着时间。
抿了抿嘴,把那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失落,悄悄咽了下去;喉间泛起一丝微涩的苦意,却很快被她压得严严实实。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隔壁,抬手轻轻叩响宝桂家那扇漆色温润的木门,语气轻快又诚恳:“宝桂姐,张哥,今晚一起吃饭呗?我多做了几道菜!”
人家二话不说,立刻就笑着应了下来;宝桂系着围裙、端着半碗刚剥好的毛豆,张哥拎着一瓶刚冰镇好的啤酒,俩人一前一后踏进门来,热络得像自家亲戚。
边吃边聊,话题从菜市新来的山药讲到楼底下那只总蹲在窗台晒太阳的三花猫,再跳到邻居家刚上小学的儿子考了双百分——笑声不断,话语不停,热乎劲儿扑面而来,一桌子热腾腾、香喷喷的菜,眨眼工夫便见了底,盘底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厨房里,正飘出一股暖融融的、勾人馋虫的香气;那香味清而不腻,醇而不浊,带着药材的微苦与老母鸡炖透后的脂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砂锅搁在灶上,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地轻响着,汤水在厚实的陶壁间慢悠悠地翻滚,浮起细密的金黄油花,又缓缓沉下,氤氲的白气顺着锅盖边缘袅袅升腾。
吴彤鼻子灵,一跨过门槛就耸了耸鼻尖,眼睛一亮,脱口便问:“哎?汤还在煨着呢?这味儿……都快把我魂儿勾走了!”
宋亦正低头擦着一只青瓷碗,闻言抬眼一笑,点了点头,声音温软而笃定:“嗯,等陆生回来喝。他今晚应酬多,怕喝多了伤胃,这汤专为解酒醒神煨的。”
吴彤一听,立马拖长了调子,眉眼弯弯地打趣:“哟~活脱脱一个贤惠小媳妇儿嘛~瞧这心思,这火候,这守候的劲儿……啧啧,真拿得出手!”
宋亦霎时愣住,耳根“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带着脸颊、脖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她慌忙放下碗,两手并用,一边推着吴彤的肩膀,一边催促:“快走快走!别胡说!饭也吃了,话也聊了,还赖在这儿当灯泡啊?”
两人笑嘻嘻地挽着手,肩碰着肩,一路笑闹着出了门;防盗门“咔嗒”一声合拢,楼道里还回荡着压低了却掩不住欢快的笑声。
宋亦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围裙一角,心口微微发烫,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咂摸着“小媳妇儿”这三个字——舌尖像含了颗温润的玉珠,又轻又软,又烫又涩。
冷不丁的,那天傍晚陆宴舟倚在玄关处,忽然俯身靠近,嗓音压得极低、极哑,气息拂过她耳畔的问话,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那……我算不算你这个妹妹仔的正牌老公?”
老公。
这两个字,像两粒温热的雨滴,轻轻砸在心湖中央;她舌尖悄悄滚了滚,仿佛在无声默念,又似在舌尖细细摩挲;心口猛地一跳,剧烈而清晰,像揣了只扑棱着翅膀、急欲破笼而出的小鸟,扑通、扑通、扑通……
撞得肋骨微微发麻。
哪能啊?
他早晚会订婚的……
对象是名门闺秀,是世家千金,是和他并肩而立、能谈战略投资也能聊国际局势的人。
自己怎么能往那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