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后知后觉,指尖微颤,胸口一热,猛然间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突如其来的宴会,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原来他早就算准了时间,连她今日的状态、她身上的痕迹、她此刻的窘迫,都一一纳入了考量之中。
宴会正式开始之前,商场那边火急火燎地派专人送来了条崭新的裙子。
包装盒还泛着哑光的珍珠釉色,丝带系得一丝不苟,快递单上连收件人电话都没写全,只潦草印着“陆总亲启,宋小姐专属”。
宋亦垂下眼,低头瞅了眼自己手臂内侧、锁骨下方、腰侧那一片星星点点、深浅不一的淡红印子,像被春夜的花瓣悄悄吻过,又似未褪尽的潮汐印记。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抿了抿唇,随即抬眼,飞快地瞄了眼旁边那个气场干净利落、眼神清亮带光的陆宴舟。
他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过头来。
浅灰白的高定西装妥帖地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子,衬得肩线分明、腰身劲瘦。
五官清朗俊逸,仿佛从工笔细描的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人。
望向她时,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语调却懒洋洋的,像午后晒透的棉絮,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有啥事儿?”
腰还酸着呢……
宋亦耳根一烫,不敢再看他,赶紧把眼神仓促挪开,指尖悄悄攥紧裙角,心里悄悄打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没,没事。”
这回送来的裙子,跟上回那条完完全全不是一回事。
上回那条是为搭配限量款蓝宝石项链特意挑的,色调冷郁、剪裁克制,重在衬托颈线与珠宝光泽。
而这回这条,却是用最柔亮的真丝雪纺与暗纹提花薄纱层层叠缀而成,裙摆垂坠如月光流淌,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微露锁骨,整件衣服仿佛自带微光,纯粹是为了把她整个人衬得通透明亮。
亮到你一眼望过去,压根儿想不起来她脖子上还挂着东西。
人长得俏,气质也灵,陆宴舟心情极好,顺手抬起右手,拇指轻蹭了下她额角细软的碎发,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鼻尖几乎擦过她的眉骨,气息温热。
“明儿我让助理把品牌最新季的全套新款图册带过来,你挑几套喜欢的,挑中哪件,直接寄你试衣间。”
“我自己衣服够穿了。”
她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细小的珍珠扣。
“我爱看,你就穿给我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尾音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像一句轻而暖的邀约。
这话一出口,宋亦当场卡壳,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顶不回去,连呼吸都微微一顿。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最终只能垂下眼睫,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像羽毛落地。
“嗯,好。”
陆宴舟心口一软,那点隐忍的焦躁与试探悄然散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抬手,指腹温热而轻缓,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熟稔又自然,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真听话。”
他低声说,语调平和,却透着一股笃定的温柔,像在夸一只终于停下张牙舞爪、安静伏在掌心的小兽。
晚上八点整,分秒不差,宋亦和陆宴舟一前一后,踏着大理石台阶,穿过半山魏宅雕花铁艺大门,缓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与陆宴舟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声却极具存在感的节奏。
钟欣鸢端着杯香槟,斜倚在镀金罗马柱旁,裙摆曳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杯沿。
她目光一扫,精准地落向门口两人,唇角当即往上一翘,笑意却未达眼底。
“可真会掐时间啊。专挑陆先生一起进门,生怕别人猜不出你们是什么关系似的。”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尾音,目光从宋亦脸上缓缓下移,停在那条剪裁利落、泛着哑光丝绒质感的墨蓝色长裙上,唇边笑意更冷了几分。
“限量款?啧……怕不是连牙缝里都抠出钱来了吧?”
话音落下,还刻意晃了晃手中酒液,仿佛那杯香槟也沾了三分讥诮。
楚容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一眼便认出那裙子出自米兰高定工坊,面料与走线皆属顶级。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劝道。
“大家都是姑娘家,说话别太冲,留点余地。”
钟欣鸢冷哼一声,腕子一扬,将空了大半的香槟杯搁在侍者托盘上,水晶杯底与银盘相碰,发出一声短促清响。
她转身就走,裙裾翻飞,语带锋芒。
“走,过去‘亲近亲近’。”
楚容望着她背影,无声叹了口气,指尖捻了捻袖口刺绣的暗纹,终是抬步跟了上去,步伐不疾不徐,却掩不住几分无奈。
圈子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谁站得高,谁身边人就多。
陆宴舟一露面,尚未跨过第二道拱门,魏昌明便已亲自迎上前,满面笑容,伸手虚扶一把,语气温热而恭敬。
“陆总,您可算到了!”
话音未落,人已被簇拥着往主厅深处去了。
钟欣鸢踱到宋亦跟前,高跟鞋尖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点,站定。
她仰着下巴,皮笑肉不笑,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如针,直直刺向宋亦平静无波的脸。
“乔四小姐倒挺稳得住啊……
家里都那样了,还能穿上高定。
是真不怕风大闪了腰,还是压根儿没把那点破事当回事?”
宋亦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身子微微颤抖着。
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鸟,声音细弱得如同蚊子哼哼,几乎快要听不见。
“裙子……是借的。钟小姐,求您别再为难乔家了。”
怂成这样,确实算不上硬气。
既没有底气反驳,也不敢抬眼直视,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惹来更多冷眼与讥诮。
钟欣鸢慢条斯理地扬起下巴,眼神冷冽如霜。
目光似刀锋般刮过宋亦的脸,一字一顿,咬字清晰而锋利。
“那你给我听清楚了。
有些人,不是你想靠就能靠上的。”
宋亦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泛红的眼尾,手指紧紧绞着裙角,指节微微发白,小鸡啄米似的、慌乱又急促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