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清欢耳后那颗浅褐色小痣，又落回她脸上。
“毕竟，感情这东西，谁说得准？”
“男人嘛，立身靠事业。有前途，才有家，才有往后几十年的安稳日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缓。
“部队提拔看重资历，更看重背景。你在J市扎根，他往上走，你们就是双核驱动。别人要十年八年爬的坡，你们两年就能迈过去。”
“留在J市，留在部队，你家底摆在那儿，往上走，还不是水到渠成？”
苏清欢悄悄撇了下嘴角。
谢晏可不是真被发配下乡，他是去办正经任务的。
等任务一结束，凭实绩、凭本事，升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临走前把存折和退伍安置材料一起锁进铁皮柜，钥匙交到她手里，说：“你别动，等我回来再开。”
谢晏转身回到苏清欢身边，脚步不疾不徐。
“我跟清欢一个想法——没这打算。”
郭舟眼皮一压，眼缝里透出点光，喉结上下滚了滚。
“哟，小两口还挺一条心。可小谢啊，你真不怵？”
“父母养大孩子，那是天大的恩情。老话说得好，孝子割肉奉亲，不算稀奇。我让清欢取一小块皮肉，替青青尽份心意，既还了唐家这些年对她的照拂，也算补上她对青青那份生养的亏欠。”
“这点小事都咬牙推脱，这样的人，真担得起你媳妇儿这个名分？”
“你刚躺病床上那会儿，她就急吼吼托人张罗相亲，忙着换下家门牌呢。”
“你家的钱、你挣的票子，她早摸得门儿清，手伸得比谁都快。”
“你年纪轻轻，前途敞亮，非得拴着这么个拎不清的过日子？”
苏清欢胸口猛的一沉，呼吸骤然收紧，指尖微微发凉。
郭舟从前是干航运起家的，说话敢放狠话，背后肯定有真料。
原主那些烂摊子，眼下全成了扎人的刺，一根根竖在她脚边，硌得她站不稳。
她悄悄瞄谢晏，余光扫过他下颌线，心里七上八下。
他信吗？
气不气？
会不会当场翻脸？
一抬头，撞进谢晏眼睛里。
她忽然有点慌，像偷吃被当场抓包。
可谢晏盯着她，目光温润，半点没责备的意思。
他伸手攥住她手指，严丝合缝地扣牢。
“拿老婆换前程的男人，才配不上‘丈夫’俩字。”
苏清欢鼻子一酸，心口热烘烘的，直发烫。
郭舟脸上的客气劲儿“咔”一声碎了。
那副温文尔雅的壳子一剥，立刻显出底下货真价实的硬茬子本色。
“清欢不肯尽孝，小谢也懒得上道。我费的这番心思，算是打了水漂。”
停顿三秒，才继续开口。
“那就来点实在的。”
“你不点头，今晚头条铺满整条街，全是这些照片。”
他右手探进西装内袋，取出一沓纸。
纸页边缘整齐，略带微黄，厚度适中。
他手腕一抖，纸张散开，发出轻微脆响。
谢晏扫了一眼，立刻别开脸。
视线刚触到最上面那张，瞳孔就猛地一缩。
苏清欢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
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呼吸变浅，胸口起伏加快。
黑白照片，年代久远，可那张脸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妈妈。
可画面却叫人不敢多看一眼。
衣裳散乱，扣子崩开两颗，领口歪斜。
人歪在几个男人中间，后脑抵着沙发扶手。
眼神失焦，瞳孔涣散，像丢了魂。
其中一名男子侧身举杯，杯沿几乎贴住她下唇。
苏清欢一下子明白了郭舟的算盘。
妈妈人早没了，可名声还能再死一回。
她自己呢？
准得被戳脊梁骨。
“妈都不检点，闺女能好到哪儿去？”
谢家二老呢？
再厚道，也扛不住满城风雨。
还有谢晏，还有她肚子里正悄悄长大的小家伙……
所有牵连她的人，全要被拖进泥里。
纸边割破指尖，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
碎片飘落时，有几张翻转过来，背面印着几行铅笔字。
“补拍用，勿外传。”
郭舟慢悠悠点了支烟。
“撕痛快了？底片我锁保险柜里，你撕多少，我印多少。”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缓慢升腾，遮住半张脸。
左手从裤袋掏出一枚黄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密码六位数，我生日。”
苏清欢太清楚妈妈是什么人了。
她绝不可能干这种事。
照片里那空洞的眼神，一看就是被下了套、失了神。
当年那么闭塞的年月，妈妈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爸爸……好像真的一直都在护着妈妈。
“底片搁哪儿了？”
苏清欢边问边掉眼泪，声音都抖得不成样。
“哟，告诉你在哪儿，好让你半夜撬门、翻箱倒柜去拿？”
郭舟嘴角一扯，冷笑一声，眼里全是戒备。
他盯着苏清欢的眼睛，目光一寸未移，眼皮都没眨一下。
苏清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嘴却猛地一翘。
“你慌什么？船运界头一号人物，连张破纸都看不住？”
“要是真那么容易被你摸走，你爸早就在几十年前被人掀翻在码头上了。”
郭舟说这话时，左手从裤兜里抽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卸货从不用别人帮忙，三十七包麻袋，一气儿扛完。”
“想拿我肾换你命？行啊，先亮家伙，底片拿出来，才算开了个头。”
苏清欢把“底片”两个字咬得很清，舌尖抵住上齿龈，吐音短促有力。
她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尖离郭舟的鞋头只有两寸。
“没这东西，咱俩啥也别谈。”
她没等回应，也没退步，就那样站着，等着对方开口。
郭舟这辈子跑过风浪、闯过险滩，早练出了一身警觉劲儿。
他直觉不对。
苏清欢肯定另藏玄机。
谢晏心里清楚：急不得。
再着急也不能乱了方寸。
越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越要稳住心神。
先见到底片，才有下一步。
底片没拿到手，任何动作都只是空谈。
线索还没理清，人证物证都没到位，现在强攻只会打草惊蛇。
“您好好想想。我和清欢后天就得动身下乡，您那边……拖不起啦。”
谢晏站得笔直，肩背挺直如松。
说完攥紧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转身就走。
苏清欢一边迈步一边深呼吸。
她拼命提醒自己。
稳住，肚里还有个小人儿呢。
不能慌，不能倒，不能让别人看出一丝破绽。
可心口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晏一把捞住她，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稳稳搂进怀里。
“别怕，我在。”
苏清欢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谢晏一手托着她，一手慢慢顺着她后背，一下，又一下。
“呵——”
一声冷哼，突兀地刺穿走廊的安静。
苏清欢抬头，杨梅正叉着腰站在几步外。
杨梅先笑两声，嗓门立马拔高，字字带刺。
“光天化日搂搂抱抱，羞不羞啊？”
她往前踱了两步，裙摆扫过瓷砖缝隙。
“怪不得谢副营长这么年轻有为，结果犯了大错发配农村，原来娶了个不知检点的主儿，活活拖垮了！”
人越聚越多，她越起劲。
“老话讲，娶妻要娶贤惠的。我家老孙跟我成家以后，年年提干，马上就要当营长啦！他升得这么快，全靠家里有贤内助撑着！”
“谢晏同志，你这婚结得实在亏！赶紧离，趁早！不然到了乡下，再被这狐狸精克得连骨头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