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字,卫珩自己先笑了一声。
沈鹤白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他到底没忍住,迟疑着开口。
“大人,您这信……是不是太轻浮了些?”
卫珩抬眸看他。
“轻浮?”
他慢悠悠将信纸吹干,语气闲散。
“我若真轻浮,便该写,卿卿若手疼,卫某愿替你揉一揉。”
沈鹤白:“……”
他就不该多这个嘴。
卫珩将信折好,放进匣中。
那枚素银簪也被他一并放了进去。
“这封送去朔方,亲手交给她。”
“若萧世子拦呢?”
“让他拦。”
卫珩笑意淡淡。
“他若不拆,便显得他心虚。”
“他若拆了……”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那便更有意思了。”
沈鹤白沉默了一瞬。
“大人是故意的?”
“我像那种人吗?”
卫珩问得温和。
沈鹤白很识趣地低头。
不像。
您就是。
卫珩没有再同他玩笑,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
“朔方那边,告诉她三件事。”
“第一,刺客不能死。”
“第二,流民名册不能只在官府手中,要让百姓自己摁手印,互相作保。”
“第三,御史明日必会查南仓。”
沈鹤白一怔。
“南仓有问题?”
“原本没有。”
卫珩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他只尝了一口,便嫌弃地放回去。
“可皇帝既然要查,总得替江家准备些问题。”
沈鹤白神色微变。
“大人是说,朔方粮仓里已经有人动了手脚?”
“未必是粮。”
卫珩垂眸,嗓音仍旧温润。
“也可能是账。”
“粮仓少一百石,是私吞赈灾粮。”
“账册多一笔,是私养兵马。”
“想给人定罪,最容易的,便是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动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是要人命的阴谋,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鹤白拱手。
“属下这就传信。”
“还有。”
卫珩重新拿起另一封密报。
“萧景昭那边,让他快些。”
“他若再磨磨蹭蹭,等裴嵘被人截了,便让他自己去卿卿面前哭。”
沈鹤白:“……”
这话若让萧小公子听见,怕是又要气得拔刀。
卫珩又道:“箫岐那边,不必催。”
“他最爱逞能,越是不让他做,他越要做得漂亮。”
“只是告诉他,西凉商道开得越早,卿卿那边越少受一日粮草之苦。”
沈鹤白低声应是。
他转身要退下时,卫珩忽然又叫住他。
“沈鹤白。”
“大人?”
卫珩抬眼看向窗外。
京城的雪落得细,敲在窗棂上,像极轻的叩门声。
“信送到时,萧鹤归大约会在她身边。”
沈鹤白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何意。
卫珩却已经笑了。
“叫送信的人不要怕。”
“萧鹤归若生气,便告诉他。”
“卫某远在京城,也很想念少城主。”
沈鹤白:“……”
他觉得这信使可能活着去,未必能活着回。
卫珩却神色自若,重新提笔,在另一张密令上落下四个字。
【就地格杀。】
方才还风流含笑的人,眨眼间便冷了下来。
“若有人在朔方对她动手,不必问我。”
“是。”
沈鹤白捧着匣子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
卫珩独自坐了片刻,才缓缓垂眸,看向那张已经被墨迹毁掉的宣纸。
墨色晕开的地方,像一团化不开的暗影。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别院里。
越卿卿眼上覆着素绸,什么都看不见,却偏偏生得那样招人。
她坐在妆台前,任他替她梳发。
她不知道他是谁。
所以会软着嗓子喊世子爷,会试探着问他今日为何有些不同,会在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垂时,轻轻发颤。
卫珩唇边笑意渐深。
“卿卿。”
……
朔方的雪下到后半夜才停。
越卿卿睡得并不安稳。
城中流民刚刚安置,刺客还未审出结果,钦差队伍明日入城,随行御史又摆明了来者不善。
一桩桩事情压下来,她闭上眼都是乱的。
更别说萧鹤归还在她房里。
他倒是半点没有自己深夜翻窗的自觉,替她换完药之后,便坐在窗边看密信。
越卿卿裹着披风坐在榻上,看了他好几次。
“萧鹤归。”
“嗯。”
“你不回驿馆吗?”
“外面有人盯着。”
“所以呢?”
“等他们换岗。”
越卿卿:“……”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钦差大人,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房间?”
萧鹤归抬眸看她。
烛火下,他眉眼清冷,可看向她时,目光却不似白日在人前那般疏离。
“我知道。”
他答得很自然。
越卿卿险些被他气笑。
“你知道还不走?”
“再坐一会儿。”
萧鹤归放下密信,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掖了掖披风。
“夜里冷。”
越卿卿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昼夜兼程赶来,眼底还有淡淡青影。
就让他坐一会儿吧。
屋内安静下来。
就在越卿卿昏昏欲睡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鸟鸣。
萧鹤归眼神一凛,抬手接住从檐下落入的竹筒。
打开后,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越卿卿瞬间清醒。
“怎么了?”
萧鹤归没有回答。
他盯着信尾那个卫字,神色冷得几乎能结霜。
越卿卿伸手。
“给我。”
萧鹤归抬高手臂。
“这是给你的?”
“不然呢?”
“未必。”
越卿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萧鹤归,你如今还要查我的私信?”
“卫珩半夜给你送信。”
“人家在京城。”
“在京城也不行。”
他说得理直气壮。
越卿卿正要同他理论,门外又传来清风的声音。
“小姐,卫大人还送了个匣子。”
“说是旧物归还。”
房内瞬间安静。
萧鹤归的脸色更难看了。
越卿卿却来了兴趣。
“什么旧物?”
清风顿了顿。
“是一枚素银簪。”
越卿卿微微一怔。
她想起来了。
从前在别院时,她有一枚素银簪不见了。
那时候她眼睛看不见,只以为是不知掉在了哪里,后来也没再找。
原来竟在卫珩那里。
萧鹤归缓缓看向她。
“他的旧物?”
“我的旧物。”
“为何会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