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这事你怎么想的？”
曹春华问出的话，只在屋子里兜了一圈便无声地落了地。
两人俱是心情沉重，就在这时，却听门外突然爆发一声怒喝，惊得他们都从床边站了起来，匆匆往门外走。
“滚远点，别碰我！”
院子里，陆霄齐冲着陆霄民大喊。
陆霄民模样晒得黝黑，脸上不知蹭到了哪里，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头发为了便于打理，被直接剃成平头，只是近来家中事多，头发长长了却无人在意，脏成一缕缕的，并不合身的旧衣裳紧紧束缚在身上，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被陆霄齐吼了，也不着恼，只是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
那是几年前留下的痕迹，村里人只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磕掉的，他们也无从查证。
陆霄民只是站在那里，即使没有开口，都能从他这傻愣愣的状态中察觉到不对。
因为这个大哥，陆霄齐从小到大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来，而如今，他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清楚地意识到，只要这人还活着，他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这个累赘。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一定要拖死我们你才安乐吗？！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陆霄齐喊完，转身进了屋，将与他同住一间屋子的陆霄民关在门外。
曹春华和陆建国站在门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大儿子还在嘻嘻笑着，乐颠颠地跟在小儿子身后，仿佛早已习惯了旁人对他这般呼来喝去，又或是将这当做了一场游戏，即使被关在门外了也不着恼，只是不时敲敲门，又将耳朵贴在门上，口中还是嘀嘀咕咕，说些旁人无法理解的话。
陆建国看着，脑海里忍不住回放小儿子刚刚那一番话，面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他不是个有本事的人，右手又有旧伤，就算他后来锻炼自己的左手干活，可也只能找到些零工填补家用，让全家人跟着他受苦受穷。
可年纪摆在这里，他这辈子也算是混到头了，没有扭转的机会，但小儿子不同，他努力上进，现在还有望读大学，难道真要让大儿子拖累他一辈子吗？
“陆先生一直是家里的希望。他的一言一行有时候对家里人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林婵玉的声音随着记忆回到那案发的一晚而变得沉重疲惫。
当陆霄民兴冲冲地奔向他父母的呼唤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呼唤背后隐藏的杀意。
他将自己在村子里待了二十年仅存下来的十几蚊都买了小卖部里的烟花棒，他不懂什么叫做大学，但从阿嫲说出的只言片语里隐约察觉到了这是一件喜庆的事情，所以兴冲冲地想要替他想念了许久的弟弟庆贺，就像村长之前置办新屋般再次见到孩童们手中摆动的光亮。
尽管没得到一点正面的回应，他仍傻乎乎地听话迈出了房门，又在父母的呼唤声中，兴高采烈一蹦一跳地走到了水缸边上，没有丝毫反抗地任由父母反缚住他的手脚，将馒头塞进他的嘴里，又用撕下来的长布狠狠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父母在他身上忙活，随后相携着将他抬起，倒栽在水缸里。
他的挣扎和呜咽，没有人听见。
即使被反手缚在背后，仍紧紧攥在手里的烟花棒终于无声无息地落入水中。
夫妻俩从诡异的惶恐与激动之中醒过神来，没有多言，如事先说好的那般，趁着夜色悄悄地将尸体或抱或搀地走到了小公园，将其掩埋在公园一角，却未曾想会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撞见前来小公园找人的小儿子，更未曾想小儿子会在找不到人的情况下选择吵醒村里人帮忙找人，夫妻俩在匆匆掩埋了尸体后，终于察觉到这一计划的纰漏，慌乱之下，陆建国决定再冒险一次。
他借着出门找人的机会，换上大儿子的衣服，不合身的衣物紧紧束在他身上，煤灰让他本就黝黑的面庞添了一层伪装，夜色更是让他的行动没了束缚，
“……当晚，陆建国就搭了便车离开，直到隔日一早才回村。去时搭便车的司机名叫黄大飞，来时的司机叫做徐勇，他们都可以作证。虽然陆建国的行为举止一直在模仿他大儿子的举动，但他右手有旧伤，使不上劲，是个左撇子。可陆霄民是个右撇子，他们开门和拿动作的姿势是有所差别的。如果司机还有印象的话，应该还能给这个案子提供线索。”
“此外，为了能够混淆视听，陆建国把自己的门牙磕掉了一块，对外就说他是找人当晚摔了一跤，同村里人当初将陆霄民的门牙打掉的借口相同，也许医生能查出二者的差别？”
家里并没有陆霄民的照片，警方找人时，也只会说出失踪者的一些体貌特征，这便给了陆建国可乘之机。
林婵玉当时在录制现场同警方说出这些话时，节目组早已借着警方赶来的间隙，将小公园角落的尸体挖了出来，那上面的水泥早就整片掀开了，只是小公园还残留的水泥地都是坑坑洼洼，布满裂缝，不少地方都露出了下方的泥地，所以从头到尾都没人觉得这角落不对劲。
月月冰室里，街坊们看着电视里打了马赛克的尸体一角，几乎是压抑不住地发出阵阵惊呼。
“大师，你们真在现场挖出尸体来了？！”
“阴公咯！人真是他老豆老母搞死的？就为了他小儿子的一句话？他老豆老母也太狠了！”
林婵玉想到当时自己算到的内容，也只能叹息一声。
“他们不想让陆霄民继续拖累这个家。”
尽管在这之前，夫妻俩长期在外工作，也几乎没有为陆霄民尽过当父母的责任，都是陆霄民的爷奶在照顾他。
可当长辈的身体出现问题，他们意识到需要亲自为这个傻儿子履行责任时，埋藏在平静岁月之下的狰狞便迅速浮出水面。
当时紧急赶过来的警察一下车，见现场有这么多人，还下意识摸了把侧腰，在枪械的支持下上前询问情况，知晓这具尸体是在录玄学综艺节目时发现的，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对林婵玉的问话持续了近半个多小时，还要求林婵玉去警局一趟。
显然，他们也不相信这具尸体当真是林婵玉算出来的。
林婵玉也没有多做解释，毕竟玄学的东西本就是信者有，不信则无，很难从知识层面对于此做出什么表态。
不过，当时的混乱并未在节目里透露，连挖出尸体的片段也是在打了马赛克的情况下才得以播出，但这样就足够了，单单是在夜间录玄学综艺节目时挖出一具尸体，就足够凑够话题度了。
节目组在与警方商谈后，基于对死者的尊重，并未由主持人插科打诨或是用戏剧的形式重新演绎一遍案件的真实情况，而是郑重地用黑底白字诉说了事情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