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推销的年轻男子将白茹茹坚决的神色尽收眼底，不急不躁，丝毫没有继续劝说的意思。
他太清楚这条航线的规矩，也太清楚黑海海域的变化。
现在仅仅是刚出岛范围，辐射与呓语尚且处在初始阶段。
越往黑海深处航行，污染会愈发狂暴，邪神呓语会愈发刺骨，精神侵蚀与肉身压迫只会层层叠加、愈发恐怖。
还有整整数日航程。
他笃定，眼前这个嘴硬的新人，撑不了多久。
等到后续辐射暴涨、神魂剧痛、心神崩溃之时，不用任何人劝说，她自己便会主动咬牙掏钱升舱。
海风愈发凛冽，黑海翻涌不止，细碎的低语层层叠叠，死死缠绕在游轮四周。
年轻男子扛不住了，哪怕是穿着防护服也一样。
他回到了船舱内。
白茹茹并没去看对方。
她打算好好欣赏一下这黑海的景色。
很壮观。
她还是第一次做轮船在海面上赏光。
而且这还是黑色的海水。
与众不同。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暗沉的天光落在墨黑的海水上，连折射出来的光线都带着一丝扭曲的浑浊。
海风不再温润，裹挟着细微的辐射颗粒与无形的混沌浊气，一遍遍扫过空旷冰冷的甲板。
白茹茹欣赏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了。
于是盘膝落座，稳稳坐在甲板角落的防滑纹路之上，摆出打坐静心的姿态，试图沉敛心神、稳固灵台，将外界的一切干扰尽数隔绝。
辐射的侵蚀，她已然渐渐适应。
起初刚出结界时，肌肤表层细密的刺痛感无处不在，哪怕身着防护服，也能清晰感受到高能辐射灼烧肉身的凛冽感。
可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她依托渡厄契约自带的辐射免疫体质，再加上自身祭司神体的强悍韧性，硬生生扛过了最开始的不适。
此刻再置身甲板，辐射带来的刺痛已然淡化到几乎可以忽略，仅仅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痒，完全在她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只要不刻意松懈抵御，这份肉身侵袭，根本无法撼动她的修行状态。
真正让她束手无策、步步煎熬的，是漫天无处不在的邪神呓语。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不讲道理的精神侵蚀。
它没有固定的声源，不分远近、不分方位，仿佛整片天地、每一缕海风、每一滴海水里，都藏着无数细碎阴邪的低语。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休无止，像是万千冤魂贴在耳畔呢喃，又像是堕落邪神残存的意念在反复蛊惑人心。
这些呓语晦涩难懂，并非人族语言，却能精准穿透耳膜、撕裂神识屏障，直直钻进人的脑海深处，挑动心底最深的焦躁、恐惧、妄念与杂念。
白茹茹强行凝神打坐，试图放空思绪、稳固心神，可刚刚收敛的念头，转瞬就会被杂乱的低语搅得纷乱不堪。灵台始终浑浊不清，杂念丛生、心绪不宁，根本无法进入深度修行的静谧状态。
哪怕她一遍遍默念静心之法，坚守本心、稳住神智，依旧挡不住这无处不在的精神撕扯。
一旁隐匿身形、伴她身侧的青木神尊，早已被这无尽呓语折磨得耐心尽失。
他乃是万古神尊，神性本源稳固浩瀚，寻常邪神杂音根本入不了他的心神，可这黑海深处的混沌呓语截然不同。
这是整片废土万年来积攒的堕落本源，是无数邪神陨落残留的怨念集合，专门针对神魂本源侵蚀，哪怕是他，也被缠得心神发胀、烦躁不已。
短短半个时辰的煎熬，便耗尽了他所有的从容与淡然。
终于，青木神尊压不住心底的无奈与憋屈，忍不住对着白茹茹传音抱怨，语气里满是费解与迁就：“白茹茹，真的没有必要为了节省这区区百枚星耀石，这般折磨自己。”
他是真的无法理解。
明明可以舒舒服服转入内层船舱，避开辐射、隔绝呓语，安安稳稳休养数日、静待靠岸，偏偏要执拗地守在露天甲板，硬生生承受这种无意义的苦楚与精神摧残。
“我可以直接熔炼晶核、拆解能量石，折算成星耀石。
资源而已，耗去便耗去了，修行肉身、稳固神魂才是根本，这般硬扛纯属自讨苦吃。”
面对青木神尊的再三劝说，白茹茹双目未睁，依旧保持打坐姿态，心底却无比清醒，冷静传音反问回去：
“你要在这么多异能者眼前，公然熔炼制作星耀石？”
一句话，瞬间让青木神尊彻底沉默。
甲板之上数百名外来异能者，人人出身不同、心思各异、来路不明。一百枚星耀石数额巨大，足以让无数底层异能者铤而走险。
一旦青木神尊当众施展手段，暴露熔炼能力，必然会瞬间引来所有人的觊觎与窥探。
财不露白，怀璧其罪。
在这远离岛屿、孤立无援的茫茫黑海之上，暴露底牌、展露财富，等同于将自己的弱点亲手递到旁人手中，极易招来杀人夺宝的祸端。
青木神尊活了万古，自然懂这个道理，只是被无尽呓语磨平耐心，一时急躁失了考量。
被白茹茹一点拨，瞬间冷静下来，再无半分言语。
甲板之上，再度陷入嘈杂压抑的死寂。
白茹茹缓缓睁开双眼，澄澈的眸光扫过四周。
放眼望去，整片甲板上的乘客，状态无一例外全都极差。
所有人都裹着厚重的防护服，或靠墙静坐、或低头蜷缩、或咬牙硬撑，人人面色惨白、眉宇紧锁、神色疲惫，眼底布满难以掩饰的烦躁与恍惚。偶尔有人抬手按压太阳穴，或是摇头晃脑试图甩开脑海中的杂音，皆是徒劳无功。
但凡有半分财力，谁愿意死守在辐射漫天、呓语蚀骨的露天甲板？
谁不知道内层船舱安全舒适、安稳静谧？
说到底，不过是囊中羞涩、无可奈何。
一百枚星耀石的升舱费，对绝大多数底层外来异能者而言，都是一笔倾尽所有都难以凑齐的天价。
众人皆是被迫留在此地，咬牙承受着肉身与神魂的双重折磨，苦苦撑到桂花岛靠岸。
看着周遭众人苦苦支撑、濒临崩溃的模样，白茹茹心底微动，随即抬手，缓缓摸出怀中一支精致玉笛。
她储物空间中还放着那把杀伐凌厉的唢呐，霸道激昂、破阵杀敌最是合适。
可此情此景，满目黑海沉郁、天地压抑，遍地皆是挣扎求生的可怜人，吹唢呐太过凌厉喧嚣，不合时宜。
反倒是玉笛清越悠扬、温润内敛，最适合凝神静心、抚平躁念。
昔日在月神殿修行之时，她便早已习得完整的笛曲乐理，精通祭乐正统法门，更是掌握极为精妙的祭乐术。
既然无法躲避，便主动破局。
既然漫天呓语蚀人心神，那她便以一曲祭乐，自安己心，亦渡众人。
白茹茹身姿端正，玉指轻握笛身，将玉笛缓缓凑至唇边。
清冷的海风拂动她的衣袂，暗沉天光落在洁白的玉笛之上，泛着温润通透的光泽。
她摒除脑海一切杂念，摒弃心底所有纠结，缓缓吐气、轻轻吹奏。
一缕轻柔绵长、清越空灵的笛音，顺着海风缓缓流淌而出。
初时音律轻柔细碎，如同山涧清泉、夜半清风，缓缓抚平人心深处的焦躁。
紧接着，曲调渐稳、韵律渐沉，带着上古祭乐独有的肃穆、祥和与静谧，层层铺开，缓缓笼罩整片甲板。
嘈杂纷乱、无孔不入的邪神呓语，在清润笛音的冲刷之下，竟被一点点逼退、消融、隔绝。
原本混乱浑浊的空气，骤然多了几分安宁澄澈。
甲板之上所有苦苦支撑的异能者，恍惚间皆是浑身一震，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脑海中纠缠不休的细碎杂音渐渐模糊、消散，那股时时刻刻撕扯神魂的痛苦，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全部都感激的看向了白茹茹。
原本压抑到极致、濒临窒息的甲板，因这一曲笛音，悄然生出一缕生机与安稳。
青木神尊立于微风之中，看着从容吹笛、以祭乐镇邪呓的白茹茹，眼底的烦躁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深的讶异与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