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景行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问:“四殿下怎么说?”
“未反对,也未支持。”
魏景行轻轻一笑“很好。”
“还在中间。”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判断。
他起身,走了两步,停下“那就再让他多看几天,让事情再顺一点,等到......”
他微微侧头。“他自己觉得,停下来,会更难的时候。”
辰时,天光清,风也静,像是什么都不会出错的一天。才署,一份卷,被单独放出,不是大案,却被标记为:“需核。”
原因很简单:三次流转。两次改序,一次“提前批复”。
不合常理,沈昭宁亲自看,她没有从头看,她直接看中间,那一段她熟悉的“空白区”。
这一次,不是完全空,有一笔,很轻,一行极短的批注“先行无碍。”
没有落款,没有印,却被执行了,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把经手的人全部叫来。”
声音不重,却很快,午前,偏厅,人不多,五个,都是这份卷“经过的人”。
他们站着,没有人说话。沈昭宁坐在上首,卷在她手中,她没有一开始就问,她先看他们,一个一个看,目光不重,却让人不敢避。
她问第一个人:“你改过顺序吗?”
“没有。”
“你?”
“只是照例转递。”
“你?”
“按前批执行。”
一圈问下来,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明显说谎。最后,她的目光停在第四个人身上,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吏,他一直没抬头,手微紧。
她问:“这句‘先行无碍’,你写的?”
那人一震,抬头,眼神一瞬慌乱“我……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像被推到了中间,没有退路,沈昭宁没有再问,她已经得到答案。或者说她以为她得到了。
她合上卷,声音很轻:“记下,此卷由此人擅改批注。”
那小吏脸色一下白了“主事,我......”
她没有再看他,因为这已经足够构成“违规”,流程可以成立,责任可以落下,事情可以被解释,消息很快传开,不大,却精准“才署查出一人,擅自批注。”
这件事第一次有了一个“人”。
申时,东宫,四皇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问了一句:“他承认了吗?”
“未明言,但当场失措。”
四皇子沉默,他站起身“我去一趟。”
偏厅,人已散,只剩那小吏,跪着。沈昭宁站在一旁,没有坐,她已经下了判断,接下来只是流程。
四皇子进来时,她没有意外,他看了一眼那人,又看她“就是他?”
“是。”她答得很稳。
他走近,停在那人面前“抬头。”
那人抬头,眼中已经带了恐惧“你写的?”
“我……我只是觉得,可以先行......”
“谁让你觉得?”
这一问,那人愣住,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像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四皇子看着他,又问:“你为何会觉得可以先行?”
那人额上出汗“因为……因为之前几次,都是这么处理的……”
“谁先这么处理?”
“我……不记得……”
这一刻,屋内安静下来,沈昭宁的手指轻轻一紧。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已经晚了一步。
四皇子站起,转向她“你定他,是因为他写了这句?”
“是。”
“还是因为,他看起来最像‘会写的人’?”这一句,很轻,却像针。
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知道他说到了关键,她刚才的判断是顺着一个“最合理的落点”走的,而不是真正的源头,那小吏只是最后一环,甚至可能只是被“推到那一步”。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出现这种停顿,四皇子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只说:“先别定,再看一层。”
这一句,不是否定她,是替她挡了一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人散后,只剩他们两人,很安静。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也没有走,过了很久。
她才说:“我错了。”
声音很轻,却没有掩,他一怔,因为她很少这样说。
他开口:“你只是......”
她摇头,打断他。“我急了,我想把那个人找出来,所以我选了一个最接近的。”
她的语气,依旧很稳。但那一刻多了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的疲意。他看着她,这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完全掌控”。
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比她更快了一步。
他低声说:“你已经很接近了。”
她没有回应,只是说:“可他还在那里。”
这句话,不是情绪,是事实。风从廊外吹进来,灯轻晃。
他忽然说:“今晚别再看了。”
她一怔,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说:“你现在看只会越看越乱。”
这一句,不重,却很少见,不是命令,也不是劝,更像是在替她分担一点。她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却是真的听进去了。那一刻,两人之间靠近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对,是因为她在他面前,第一次允许自己“不完全对”。
夜,偏殿,魏景行听完。
“定了一个人?”
“是。”
“又撤了。”
魏景行轻轻笑了一下“她急了。”
“那是否需要......”
他摇头“不用,她会自己回来。”
他看向窗外,风再起。
“她现在看到的是‘点’,再过几日,她会看到‘线’,等她看到线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才有意思。”
夜深,宫中灯火渐稀,风不大,却凉了。才署内,只留一盏灯,案上卷未合,却没有人在翻。沈昭宁坐着,手边放着那份她白日错判的卷,她没有再看内容,她在想自己是在哪一步,走偏的。门外有声,很轻。
她没有抬头“四殿下。”
他进来,依旧没有带人,他没有走近案前,而是停在灯影之外,像是不想打断她。过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你不是说让我今晚别看?”
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你来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来看你有没有听。”
她轻轻一笑,很淡“没有。”
他也笑了一下,不明显,然后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一份卷,他没有碰,她也没有推开,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从哪一步开始不对?”
她没有立刻答,她看着那份卷,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行“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