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靠窗的位置。
傅沉舟坐在正对门口的方向，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
他旁边是顾延之，正低头看手机。
对面坐着程景行和沈叙白，两个人在说什么，表情很放松。
念念惊喜地喊了一声。
“叔叔！”
安静的火锅店里，她这声叔叔过分响亮。
程景行抬起头，看到桑柠，愣了一下。
沈叙白也跟着抬头，眉头皱了一下。
顾延之放下手机，看到桑柠，又看到她手里牵着的念念，手机差点没拿稳。
傅沉舟抬头应了一声，看了看桑柠，没起身。
服务员还在前面领路。
“您四位这边请，这边位置靠窗，视野好——”
“不用了。”桑柠说，“我们坐那边。”
她指了指大厅另一侧靠墙的位置，离傅沉舟那张桌子隔了三四桌。
服务员点点头，领着他们过去。
念念坐下来，菜单还没翻开，就趴在桌子上往那边看。
“妈妈，那个叔叔跟好几个人一起吃饭。”
桑柠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
念念低头看菜单，看了两秒又抬头。
“妈妈，有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
桑柠没回头。
“哪个？”
“就是那个，戴眼镜的。”
顾延之。
桑柠的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不用管。”
林砚在旁边倒水，倒完推给桑柠一杯，又推给温以宁一杯，最后给念念倒了一杯白开水。
“喝点水。”他说。
念念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趴回去看那边。
靠窗的圆桌上，气氛有点微妙。
程景行最先开口。他放下筷子，看着傅沉舟。
“桑柠那个孩子——”沈叙白顿了顿，“是她的？”
傅沉舟没说话。
程景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皱着眉。
“她什么时候有孩子的？我看那孩子的年龄，她是刚跟你离婚就有了？还是说那孩子就是你的？”
傅沉舟没回答。
顾延之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边念念趴在桌子上翻菜单的样子。
那个孩子，长得像桑柠，但那双眼睛——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的。
程景行看着傅沉舟。
“你知不知道？”
傅沉舟放下茶杯。
“知道什么？”
“那个孩子怎么回事？”
傅沉舟没回答。
程景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行。当我没问。”
沈叙白没这么容易放过。
他看了那边一眼，又看了傅沉舟一眼。
“你查过没有？”
傅沉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查过了。”
“结果呢？”
“不是。”
桌上安静了一秒。
程景行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
傅沉舟没说话。
沈叙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那边一眼，念念正仰着头跟桑柠说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傅沉舟。
实在太像了，他忍不住怀疑。
“是不是鉴定报告出错了？”
傅沉舟端起茶杯，没喝。
顾延之一直没说话。
他听着他们说，看着那边。
念念在跟桑柠说什么，手舞足蹈的，桑柠低着头听，嘴角弯着。
服务员端上来一锅汤底，热气冒起来，模糊了她们的脸。
程景行靠在椅背上，往那边看了一眼。
念念正用筷子夹一片土豆，夹不起来，急得脸都红了。
桑柠在旁边帮她，把土豆拨到她碗里。
念念笑了，夹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
桑柠刚嫁给傅沉舟那会儿，他们都不太看得上她。
其实也不是讨厌，就是不以为然。
傅沉舟是什么人？
优秀完美，家世卓绝，圈子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他娶妻，怎么也得是门当户对的。
桑家一个破落户，桑柠一个养女，高攀成这样，能有什么本事？
后来接触了几次，更觉得没意思。
每次聚会，她就坐在傅沉舟旁边，不怎么说话。
有人跟她搭话，她就笑一下，只会说“嗯”、“好”、“谢谢”。
问她什么专业，她说计算机。
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没工作。
问她平时喜欢干什么，她说做饭。
他们私底下聊过。
这个桑柠，真是太闷了。
傅沉舟怎么娶了个这样的人？
现在想想，他们那时候，谁都没把她当回事。
一个养女，没背景，没工作，没脾气，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摆设。
他们觉得她配不上傅沉舟，觉得她高攀了这门亲事，应该感恩戴德。
可她从来没要求过什么。
三年婚姻，她没伸手要过一分钱，没借着傅家的名头做过任何事。
程景行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傅沉舟。
“深蓝那个新架构，我让人查过了。核心代码百分之八十都是桑柠一个人写的。在美国那几年，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写。”
桌上安静了。
程景行继续说：“那个架构，业内评估至少值三十个亿。不是人民币，是美金。而且这只是估值，人家不卖。”
他顿了顿。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写了五年。我们之前都说她是花瓶。看来我们都看走眼了。”
说完，程景行自嘲地笑了笑。
沈叙白放下酒杯，看了那边一眼。
桑柠正低头给念念涮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他想起以前那些聚会，桑柠坐在角落里，他们聊天她听着，他们喝酒她倒茶。
偶尔有人问她一句，她回答完就安静了。
那时候他觉得她没有存在感。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她没有存在感，是她压根就不需要融入他们。
“还有一件事。”程景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则五年前的国外新闻。
标题是《波士顿华裔女性创业新星——深蓝科技桑柠专访》。
发布时间是念念出生的那一年。
程景行说：“生完孩子三个月，就上了这个专访。记者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说，想给孩子做个榜样。”
他收了手机，看着傅沉舟。
“一个人，生完孩子三个月，开创深蓝分部。五年，做到这个规模。我们谁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