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缝隙里,温度奇高,整个压在头顶的鯈?尸体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
苏辛夷不敢乱动,但能察觉到身旁的沈星临身体同样紧绷。
黑暗中,沈星临打破了死寂的平静。
“这几日记忆不清,我总能听到其他声音。”
他在说什么?
苏辛夷耳朵竖了起来。
“我不是大郎。我叫沈星临。”男人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靠谱,“好像还是个仙门宗派的大弟子。”
声音里带着点困惑,语速不快透着疲倦。
苏辛夷呼吸一窒。
要完,他真想起来了。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思绪急转,琢磨着如果现在拔腿就跑,能往哪儿跑,活命的概率有多高。
“若是你不来,我本也出不去。”男人没看她,自顾自往下说,音调平淡。
苏辛夷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试着从洞深处那条缝隙钻过来吧。”沈星临目光落在上方正渗着水的幽暗地带,“我之前试过,当时双臂骨折尚且挤不出去,何况是现在。在这里躲着不是办法,要是雪魇蝶吃完了鯈?,那我们也会成为它们的食物。”
这些天沈星临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和幻觉做斗争,也在和这些吃肉的虫子斗智斗勇。
苏辛夷没说话,紧闭着嘴装哑巴。
“你会泅水吗?”没等回答,他接着说,“你听好。一会外面那批雪魇蝶吃饱后,会原地结茧,中间有片刻空档,下一批很快会苏醒。我负责把这妖兽的躯干挪开,你抓紧时间钻进缝隙里去。”
狭小空间内,苏辛夷盯着那张即便布满血污也依旧俊美无俦的脸。
“那你呢?”
男人的视线游移。
“……我会跟着你。”
苏辛夷眯起狐狸眼。这人要是打算一起走,干嘛说话闪烁其词的,而且目光都不敢和她对视。
两人表面达成一致。
很快,外面传来密集的振翅声,啃咬骨肉的动静逐渐停歇。
“就是现在。”
沈星临暴起,双臂肌肉贲张,沾着血痂的青筋宛如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他甚至没调动多少灵力,纯靠肉身的力量,硬生生顶开了那沉若千钧的鯈?尸骸。
光亮透进来的刹那,苏辛夷听到了洞口深处传来的哗哗水声。
鯈?这种灵兽有变幻躯体大小之能,此处刚好容纳一人多宽的缺口,正是它当初在水下将沈星临卷进来的通道。
障碍一撤,洞口积聚的地下水便开始往里渗透。
“那头连着潭水,水是温的,游出水面后往东走,就能下山找到村子。”沈星临挡在通道前,伸手将苏辛夷推向湿滑的岩口。
后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新一波雪魇蝶已然苏醒。
苏辛夷见他语气不对,拽住他的手腕急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人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开始磨叽。
“我……”沈星临别开头,“我不会泅水。”
这句话说得极快,透出一股隐秘的窘迫。
他转过脸来,苍白的面容在昏暗中透着点释然。
“不管脑中那些幻境所言是真是假,”他盯着苏辛夷,“你既然来了真找着我了,我便认你所言真心。”
有病!
苏辛夷气得头顶快冒烟了,这都什么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他还在这里上演生离死别的大戏。
“你不会游泳这种要命的事,早干嘛半个字不提!你装什么计划通啊!”
她骂人的话还没飚完,后方雪白蝶群已经席卷而来。
沈星临没有接茬。
他抬起手,狐甲的佩剑他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刚才苏辛夷渡给他的那点木系治愈灵力,此刻成了他的底牌。断断续续的记忆赋予他的战斗本能,让他在重伤之下,动作比从前更显从容。
凌厉的剑气在狭小空间内张开。
“归元收一。”
一层透明的剑阵屏障挡在二人身前,将第一批扑上来的雪魇蝶绞成齑粉。
“这剑阵只能支撑片刻。”沈星临甚至没回头看她,“走吧。”
苏辛夷被气笑了。
虽说她自认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可面对一个失忆后被自己坑了本命法器,现下中了致幻蝶粉半傻却偏要挡在前面舍命的男人,丢下他独自逃命,这事得多丧心病狂。
她还有个底牌,灵泉空间原来是沈星临的本命法器,虽然没试过但是装他这个大活人应该也没问题。
只要把沈星临塞进空间,自己游出去了再放出来不就得了。
正想着,她的目光顺势落在旁边那坨所剩无几的暗金色尸骸上。
鯈?的血肉虽被虫子啃了个七七八八,但这玩意儿的皮跟骨头,放外面修仙界可是炼器师抢破头的极品材料。
不能浪费。
“拿好你的剑,跟着我。”
话音刚落,苏辛夷手一挥,神识包裹住那庞大的妖兽残骸。一阵波动,原本横亘在洞里的巨物凭空消失。
沈星临维持剑阵的手顿在半空。
转头,他瞪着空荡荡的地面,苏辛夷头一次在那张脸脸上看到那么明显的怔忡。
“愣着做什么!我有办法带你离开。”苏辛夷压根不给他提问的余地,“赶紧下来。”
沈星临看着空荡荡的石台,心中震动不已。
他咬紧牙关:“你先下水。我只要施法终止,它们就会瞬间冲过来。”
苏辛夷不再拖沓,直接钻入洞口没入水中。
沈星临浑身灵力猛地一震,强行撤回剑阵。
断骨之痛袭来,左臂经脉重新断裂。他苦笑,若是早知这女人有如此惊人的手段,他断不会拼尽全力使用剑阵。
随着雪魇蝶扑来,沈星临再无迟疑,一头扎进了下方的缝隙。
洞内极其狭窄。先前被鯈?妖力蒸干的通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干涸空间。可随着尸体消失,外界的潭水开始疯狂倒灌。
沈星临跌下来时,水流已经漫到了苏辛夷的腰部。
他怕水。这是他深藏心底的弱点。可是在这种关头,他绝不显露。
如今水淹到胸口,他整个人僵直如铁。
苏辛夷发现了不对劲。那文笔夸张的男频作者可没提过三界第一剑仙怕水这种私密设定。
入水的瞬间,追击而来的雪魇蝶感受到了水汽,竟然没有立即冲下,而是纷纷依附在石壁上结茧。
苏辛夷顾不得这些,原本她打定主意要将沈星临收入空间。
但就在她尝试的瞬间,灵泉空间却毫无反应!这法器似乎排斥着沈星临进入。
见鬼!
“你憋一口气,放松身体,我带你游!”
水流急速上涨,苏辛夷只能采取最原始也是最危险的方法。
前世她练过自由潜,加上这具身体有水系和木系灵根,水下闭气是她的强项,但对这个旱鸭子沈剑仙完全没底。
苏辛夷一把死死抓住沈星临的手。
他身体僵硬,但因为对苏辛夷信任,按照她的吩咐强行克制住挣扎的本能,任由她拉扯着往下方潜去。
苏辛夷如同游鱼般在水中穿梭。
前方的空间越来越窄,很快就再也没有换气的余地。
“换气!”苏辛夷发出最后一声急促提醒,彻底带着他沉入水中。
两人在水中急速下潜。感谢那头死去的鯈?,水道里面连一根水草都没长,省去了极大的麻烦。
水压裹挟着冰凉挤压五官。
苏辛夷身姿灵敏,用极强的腰腹力量拖拽着高大的男人破水前行。
中途豁然开朗,除了逼仄部分,也是在这里,水深剧增。至少有十几米的落差等待着他们向上攀升。
苏辛夷奋力打水,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的心跳差点停止,那是她见过沈星临最狼狈的模样。
面容憋得通红发紫,脖颈间青筋暴突,不仅是极限缺氧,更有因为深水带来的巨大恐惧,男人濒临窒息。
不能再拖!
苏辛夷咬牙,只能用那个她一开始想好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当机立断,将沈星临拽向一旁的石壁,把他推在岩石上扶稳。
在濒临窒息的极限,沈星临睁开了眼。
视野模糊中,那抹抓着自己手臂的身影,竟在水中直接消失了。
男人本能的瞪大了眼。
巨大的绝望还没涌上,眼前水波乍破。
一张明丽到不可方物的面容贴近放大,苏辛夷像一条鲛人重新出现,一手搂住他的后颈,一手托起他的下巴。
因在空间里吸足了空气。
唇瓣重重压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带着强劲气流,不管不顾地撬开他咬紧的牙关,直渡进那干涸的肺叶。
沈星临胸口剧烈起伏,濒死感被这口空气强行驱散,大脑缺氧和面前非人的魅力感,生死之际男人分不清这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究竟源自于什么。
如果这是拍偶像剧剧,可能会是时候响起唯美动听的主题曲。
但现实是残忍的。
苏辛夷刚给他续了一口命,狐狸眼一瞥,头皮瞬间炸开。
原本在洞穴里结茧的雪魇蝶,竟然全数下水游过来了!
修仙界的蝴蝶居然会在水里游泳!!
水底急得冒出“呜呜”几串泡泡,苏辛夷反手死死揽住男人的腰身,双腿猛蹬岩壁,水灵力推送下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他朝上方透光的水面疯狂窜去。
身后,蝶群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水流被肉翅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逃命速度被逼到了极致。
她上辈子要是有这么快的游泳速度,国家队都得有她苏辛夷的一席之地。
苏辛夷撑在岸边,半截身子在水里,整个人瘫倒大口喘气,嗓子里全拉扯出的血腥味。
沈星临更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一出水就偏过头,呕出一大口裹挟内脏碎片的血水。
本就重伤未愈,经此一遭男人已然进气多出气少了。
“别停!”她顺手掐了一个低阶治愈术,总是在受伤的边缘。
她觉得自己已然是个合格的奶妈了,几乎能够瞬发。
状态好了些,顾不上歇息,水面上白影正急速上浮。
苏辛夷连拖带拽,死掐住他肋下的衣物,硬是把人从水里拖到了月光花枯萎的花丛中。
前脚刚离开岸边,无数白影破水而出。
到底是蝴蝶,会游泳已经很离谱了,还好上岸湿了的翅膀不能立刻飞行。
雪魇蝶放弃起飞,腹足交替爬行。密密麻麻的白色蝴蝶软湿着翅膀,爬过草叶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朝两人合围。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苏辛夷会的攻击术法有限,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了几张居善门送的基础火符。
火球砸向虫群,雪魇蝶在火光中微微停滞,焦臭味散开,可前排死绝,后排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向前,合围圈一步步缩小。
符箓耗尽,苏辛夷捏出把银簪匕首,准备肉搏。
沈星临挣扎坐起。左臂断裂,还有右手,灵气耗尽还有肉体,山洞都逃出来了,至少两人不能死在这。
“唳——”
极高夜空之上,一声鹤鸣穿透云海。
“小友莫慌,贫道来助!”
一道冷硬沉极的声线落下。
一人脚踩飞剑,身边伴着七柄雪白飞剑拖曳着森冷剑气,流星赶月般坠地。
铮铮几声,飞剑齐根插入两人外围泥土,剑气交织,生生扯出一道直径三丈的圆形剑罡。
那些爬行的雪魇蝶撞上剑罡边缘,连惨叫都未发出,直接被凌厉剑气绞成细碎白粉。
后方蝶群受此真气一震,本能察觉到生死恐怖,调转方向重新钻进潭水。
刚刚几乎要两人以命向搏的险境,对于来人来说不过挥手就行。
剑气散去,半空落下一个人,标准修仙文里白衣雪袍,不染纤尘,衣襟边缘金线勾勒太极双鱼。
黑发高束于白玉簪内,身形挺拔颀长。
这人背对着满地狼藉转过身,面容冷峻至极,眉眼底里透着视众生为刍狗的清贵与高傲。
苏辛夷怔住,她觉得这人身上气质有种违和感。
而是面前这位道长五官轮廓,侧脸线条,甚至那副生人勿近的死人表情和全盛状态下的沈星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即使两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却有一种兄弟的错觉。
“本座丘山。”白衣男修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将飞剑收入袖中。
他目光扫过满地白灰,神色冷然却无恶意:“两位小友可还安好?”
? ?二合一,新角色,哈哈哈哈。差点没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