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住在长石大街边上,属于村里最繁华、人口最为密集的中心区域。这一把火不光让孙家受到惊吓,还殃及了前后左右的邻居们。
热浪裹着焦糊味劈头盖脸扑过来,左邻右舍从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脚、有的只披一件单衣,抱着孩子扶着老人仓皇奔逃。
正赶上春天,一早一晚两头格外凉,夜风带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因为紧急避险来不及做准备的邻居中,好几个人都受凉了,其中不仅有孩子,还有老人。
正好是两个身体底子最差的群体。
为此,李大夫和儿子李子仁也算是受到牵连了,一早就被请来看诊,忙得团团转,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李子仁年纪轻,心里还嘀咕:这孙家也忒不小心了。
可他把这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爹李大夫的脸色比药罐子还沉。
看病抓药自然要花钱,这对于原本就不宽裕的农家雪上加霜。
有心找孙家讨个说法,毕竟都是因为他家的这场大火导致的后果,可孙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火烧加上水泼,正屋三间房子基本上没法住人了,得抓紧时间翻修。
翻修可比看病抓那两副药破费多了。
孙婶子坐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拍着大腿哭天嚎地。她心里又恨又愧,恨那纵火之人丧尽天良,愧对受了牵连的邻里。
公爹老孙头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的叹气声就像是一块块大石头,砸在围观人群的心里,哪里还有一分一毫想问罪的心思!
要恨,就恨那纵火犯。
马老爷子带着赵文书等人勘察过现场后发现,孙家的房子、院子里的草棚子,都给人泼了桐油。桐油的气味刺鼻,混在焦糊味里,像一句恶毒的咒语。
所以,这是一次恶意纵火事件。
这个结论一出,村民们炸了:长石村素日虽然也有各种矛盾龃龉,但像这种有蓄谋的恶劣杀人纵火事件,却几十年来不曾发生过。
长石村的祥和被打破了,不知何时,村子生出了毒瘤。
在千夫所指的痛斥与怒骂后,大家开始排查凶手,发现这次的纵火跟昨晚谭家的有几分雷同,都是没有听到狗叫,意味着是熟人作案。
但至于凶手是谁,莫衷一是。
有人猜是沙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沙六指的名头在村里能止小儿夜啼。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的心态诡异地发生了一点变化:熟人作案好啊,起码知道是针对性报复而非无差别攻击了。如此一来,赶紧反省自家有没有跟谁结过怨或者得罪过谁,没有?还好、还好,这把火应该烧不到自己头上。
这就像“邻人偷斧”的故事,怀疑谁,便觉得谁的一举一动都像贼;可一旦觉得事不关己,便又心安理得地过起日子来。
正当村民们如此庆幸时,事态的演变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继谭、孙两家失火后,长石村就像是中了邪,各种人憎狗厌的恶作剧频频发生:
有人家的门窗被泼了粪秽,臭气熏天,主人清早推门,差点没呕出来;
有人家养了十几年忠犬被肉包子毒死,那狗临死前还摇着尾巴望着主人,眼睛里满是不解;
有人家的鸡被拧断了脖子,鸡血染红了大门,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咒;
有人家的麦地被铲了好几垄,正处在生长期的麦子断了生机,预示着今年将少收一斗麦子;
有人走亲晚归,在僻静的巷子里被麻袋套头暴打了一顿,连行凶者是谁都不知道,白吃了哑巴亏……
王大力家、张大栓家、刘老根家、赵铁牛家……
这几家可都跟禾田家走得很近!
只看受害者,就算是瞎子都能嗅出几分嫌疑人的味道,可没有抓个现行,谁也不敢贸然说出那个名字。
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明明心里都锁定了嫌疑人,可嘴上却不敢言。
一连串“意外”将素日安静祥和的长石村搞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早闭户、晚禁行,出门不敢独行必须拉帮结群。
正值春耕季节,这种闹心事儿一出,大大影响了农作进度。田里的杂草等着除,地里的麦子等着管,可人心散了,谁还有心思伺候庄稼?
这已经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情了,十十几户受害的村民不约而同聚集到申明亭,要求村正彻查凶手,赔偿损失,还村子一个安宁。
申明亭里挤得满满当当,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靠着柱子的,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层霜。
得知村民告到申明亭的时候,禾田正在玻璃工坊跟吹制师傅学吹玻璃。
工坊内温度很高,她撸着袖子,挥汗如雨。玻璃在她手里像一头不听话的野兽,她想让它圆,它偏扁,她想让它扁,它偏裂。
寻溪没有进来,站门口通报:“禾姑娘,你干兄弟找,说马村正请你过去一趟。”
禾田摆手道:“不去。”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在盘算:这时候去,是锦上添花;等他们再来请,才是雪中送炭。人情世故,讲究的就是一个火候。
“好,我转告他。”寻溪转身走了。
“你真不去?”
一边喝茶吃点心的周檀看她一眼,有些怀疑。听到来请,她一点也不惊讶,显然是早有盘算。
“你知道他们会来请你。”
这句话是肯定而非疑问。
禾田毫不在乎道:“不来请才奇怪吧。毕竟我现在可是村里的名人,做成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儿。今天烧谭家,明天烧孙家,后天会不会就烧我家了?我家现在可不是一般的人家,一砖一瓦都是钱,真敢对我下手,我肯定不会罢休。你觉得到时候村里能赔偿我不?赔偿不了,我就要告到官府。走到这一步你知道意味着啥不?”
“意味着你会给他们整出更大的动静,将长石村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周檀似笑非笑,“马村正可是你亲戚,你真忍心让他担上一个能力不足的责任,遭到县衙的责罚?你不是自来尊老爱幼嘛。”
禾田放下手中惨不忍睹的“作品”,双手在围腰上擦了两把,也坐到桌子边,接过周檀递过来的一盏茶,吹了两口,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