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一口气拿出了三样。
第一样,是一株通体墨玉色的莲花,九瓣莲叶缓缓开合,每开合一瞬,便有一圈温润的魂力涟漪荡漾开来。
九幽魂莲。《阴灵通考》有载:生于九幽极阴之地,万年一开,一瓣可补神魂之伤,九瓣齐服,神魂脱胎换骨。
第二样,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石盘,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可当秦时的神识落上去的一瞬,他的识海的一声,万千大道凭空显现,如磨如碾,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整个卷进去。
大道磨盘。
学院典籍中,对此物只留了一句残语。但秦时看到它的那一刻,便明白了它的用途。
修行之道,在于感悟天地、打磨己道,使体内大道不断碰撞、磨砺、蜕变。这个过程,动辄以千年、万年计。
诸天骄子从祖帝到神魔,哪个不是耗去数万载光阴?而这大道磨盘,便是将这个过程强行压缩的逆天之物。
唯一的缺憾是:此物只在神话时代有效。后世天地法则早已更迭,那时再用,便是废石一块。
第三样,是一汪封在透明晶壳中的乳白色液体,沉甸甸的,内部有山川大地之影缓缓沉浮。
地心淬体乳。神话时代地脉精华所凝,一滴可洗筋伐髓。这一汪,足以将肉身推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三样神话至宝悬浮在秦时面前,霞光流转,瑞气蒸腾。
爹爹,这些都是念念捡来的。秦念说得理直气壮,小脸上满是得意,念念运气可好啦,总能捡到一些好东西。
秦时看着她,再看看眼前这三件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足以让诸天打破头的至宝,忽然觉得,自己留在老陈家的那些神材……
不提也罢。
和这些一比,那就是一堆破烂。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出一句:念念,这些若是给你自己用,你的修为也会有极大的进益。为何……要给我?
秦念愣了一下。
按神话古籍的记载,秦君此人行走诸天,所到之处,天材地宝必先入其手,雁过拔毛,寸草不留。古籍上可从来没写过,他会把到嘴的东西让出来。
看来,自己这一策,当真是用对了。
爹爹不用管我呀!她回过神来,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儿还有很多的。等你用完了,念念再给你拿。
很多?
是啊。秦念掰着手指头,念念这些年游荡酆都天地,看到好东西就捡,捡了好多好多,都存着呢。
秦时点点头,不再推辞。
他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爹爹,你就在这里修行吧。秦念拍了拍小手,自告奋勇地挺起小胸脯,念念帮你护法。有念念在,一只虫子都休想靠近!
秦时看着她那张稚嫩又笃定的脸,忽然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
修行开始的头三日,势如破竹。
大道磨盘悬于识海,万千大道感悟如潮水般涌入。这具神纹肉身本就底子极厚,天帝后期、天帝巅峰,一路畅通无阻。
第七日,他冲击祖帝境,撞上了第一个瓶颈。
神材中蕴含的大道太过浩瀚,如洪水决堤,而他的肉身却像一条窄渠。经脉隐隐传来崩裂之兆,周身窍穴渗出血珠。
就在此时,一只微凉的小手按上了他的后背。
一股温凉柔和的力量渡入体内,如春风化雨,将那狂暴的大道洪流一寸一寸抚平、理顺。
爹爹,慢慢来,不急。
秦时沉下心来,又花三日水磨工夫,将根基彻底夯实,而后一举冲破祖帝门槛。
祖帝之门轰然洞开的那一瞬,他自己都有些不真实。
祖帝……就这么破了?
他睁开眼,低声喃喃。
太轻易了。轻易到让他心惊。
但此刻容不得他细想。祖帝之门既开,中期、后期,竟如水到渠成般一路顺畅,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
这速度,不正常。
可在神话时代,似乎又很正常。
第二十日,冲击祖帝巅峰,第二个瓶颈来了。
这个瓶颈,比第一个凶险十倍。
大道磨盘中封存的大道感悟,与他自身所修的独道,产生了细微的冲突。
两种在他体内相互排斥,彼此倾轧,经脉之中如有两军交战,道基剧震,险些当场走火入魔。
秦时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秦念就坐在不远处的大青石上,看得指尖微颤,却终究没有出手。
这一关,必须他自己过。
借来的感悟,终究要炼成自己的道,才算数。
秦时也明白这一点。他盘坐原地,以自身独道为纲,反复推敲、压制、磨合,将磨盘中那些浩瀚的感悟一道一道拆解、驯服、融会贯通。
整整七日。
第二十七日深夜,体内那场两军交战终于尘埃落定,他的独道,彻底吞噬、消化了那些外来大道,融为一体。
第二十八日清晨,山谷中的霞光尽数敛去。
秦时缓缓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离体,竟化作一道白虹,贯穿百丈虚空,久久不散。
祖帝巅峰。
半步神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整个人都是懵的。
祖帝巅峰,放在学院,这个境界已经有资格去角逐王座之位。
在后世的诸天院,他用尽万兽血疆的全部机缘,加上帝路近两百日的苦修,再加上学院的顶尖修行之地,耗时数月,才堪堪摸到祖帝的门槛。
而现在,不足一月,达到半步神魔境!
不过想想,也正常。
在这个时代,河滩上选妃的老巫婆是神魔境,河面上巡逻的河兵是神魔境,连山野里抢东西的山魈都是神魔境。
在这里,神魔不是终点,是起步。
但他没有继续冲击神魔境。
神魔是一道真正的天堑,是与的分野。到了这一步,需要的早已不是资源的堆砌,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与顿悟,急不得。
更何况,他的心头,始终压着一件事。
河伯娶妻。
……
接下来的几日,秦时没有闲着。
他再次潜回幽冥河下游,扮作寻常的过路阴灵,试图从村民口中套出更多关于河伯的情报。
可那些人一听到二字,脸色便齐刷刷地变了,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摆摆手匆匆离去。
他尝试在更远的山脊上布设阵法,想看看能否绕过三位长老的感知,可每一次阵纹刚刚成型,那股浩瀚的神识便如期而至。
他只得赶在对方锁定之前,亲手将阵纹毁去,以免打草惊蛇。
他甚至动过念头,要不要冒险再去一趟上游,寻一寻河伯府的入口。
但理智告诉他:上一次能从巫婆手下逃脱,已是侥天之幸。再去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好运了。
所有路都试过了。
所有路,都是死路。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大到任何计谋、任何巧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夜,秦时独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幽冥河方向那一线浑浊的暗黄,第一次尝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