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身，望着山下幽冥河的方向，忽然反问道：
秦君，你认为，河伯为何娶妻？
秦时一怔，随即答道：世人皆说……河伯好色，贪图美色，每年索要女子为妻。
学院典籍里，也是这么记的。
贪图美色？
山鬼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河伯只需开口纳妾，许一世富贵，入驻河伯府。”
“你信不信，明日这七十二个村，便有无数女子争着抢着，要进那道门？何至于年年强索、点灯炼魂，惹得天怒人怨？
秦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为了什么？
山鬼转过头，望着他，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答案：
他是为了，酆都的权柄！
权柄？
秦时低声自语。
山鬼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简单来说，就是这片天地运行的资格。
混沌初开之时，神灵互相征伐，打得天崩地裂，山川易形。后来，为了终结乱局，天地自行诞生了契约。”
“以规则约束神灵，以契约划分疆土，册封正神。自那以后，这片天地间的一切运转，都系于契约之上。
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所以在这里，契约之力，便是一切的根基。没有契约，你就什么都不是。
秦时若有所思：那这与河伯娶妻又有什么关系呢？
河伯虽是正神，却只是掌一方河流的低阶神只。山鬼的语气淡了几分，掌河契，司幽冥河，听着是一方霸主，可出了这条河，他什么都不是。他进不了酆都，碰不到真正的天地权柄。
他困在这条河上，太久了。
久到，他想出了一个疯狂的办法。
秦时：什么办法？
山鬼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四个字：
自创契约。
秦时目光一凝。
此契约，他称之为【人神姻契】。
秦时的眉头慢慢皱紧：人神姻契……这才是他娶妻的真正目的？年年索娶女子，不是好色，是为了试他的契约？
山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秦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那些点灯入魂的女子……
都是失败品。
山鬼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凭空创出一份契约，从无到有，牵扯天地规则，这是何等逆天之事？他试了无数次。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条人命，一盏白灯。
你以为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规矩是哪来的？这是拿女子的命，一年一年试出来的。”
“纳阴吉日是哪来的？是一次一次失败之后，掐算出来的。凝阴养魂、选妃验身……这些繁复到刻薄的章程，全都是用命填出来的。
秦时的手指，缓缓攥紧。
而最关键的一条，山鬼的声音顿了顿，姻契要成，需双方亲口说出二字。天地规则认的，就是这一句心甘情愿。
所以他会以全村性命相要挟，逼那女子亲口说出那两个字。说不出，全村陪葬，这一招，从无失手。
现在的河伯已经无限接近成功了。上千年的血，无数次点灯与失败……所有的坑都填平了，所有的条件都凑齐了。
想来，这一次就能成了。
这一刻，秦时终于明白了河伯娶妻背后的全部真相。
山鬼靠回青石，语气恢复了散漫：若是寻常事情，倒也有商量妥协的余地。可这关乎河伯进入酆都的唯一道路，是他筹备了上千年的心血。
他不会让的。挡他这条路的人，是他的生死仇敌，不死不休。
她望着秦时，把话挑明：
河伯在他的地盘，在幽冥河上，手持河契，那是他的主场。在那里败他，不可能。加上我，也不可能。
至于简单地劫走新娘？她摇了摇头，无非是拖慢些时日。他明年可以再娶，后年可以再娶。只要这契约一日不灭，这桩婚事，就一日不算被阻止。
秦时低着头，把山鬼的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忽然抬起头：
既然没有妥协的余地，又杀不了他……那就只能从根源处，从【人神姻契】本身入手了。
聪明。
山鬼的唇角，第一次微微上扬。
毁了姻契，便是从根源上断了他的路。
如何破坏？秦时追问，接走七十二村的村民？让他们不信河伯？
你接得走吗？山鬼反问，你又如何让他们不信？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要知道，河伯是他们的神，是他们供奉了千百年的信仰。哪怕亲眼看见白灯在河上漂着，哪怕亲眼看见乡邻家破人亡！”
“他们依旧相信，嫁入河伯府是天大的富贵；依旧相信，若不按河伯的规矩办，恶灵就会上岸吃人。
你若去对他们说河伯是恶神，他们会先把你绑了，献给河伯。
秦时沉默了。
信仰一旦扎了根，比任何法阵都牢固。
所以，山鬼话锋一转，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锋芒，人神姻契，不一定要破坏。
有时候，让它，也是一种阻止。
秦时一怔：什么意思？
山鬼看着他，一字一顿：偷梁换柱。
如果让你来与新娘成亲，成为【人神姻契】的开创者，那么河伯的这场婚事，自然等同于被阻止了。
契约之力，认的是第一个完成仪式的人。你只需赶在河伯之前，让那张即将圆满的姻契之上，落下你的名字。
河伯筹备了上千年的心血，便会为你，做嫁衣。
秦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