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够进入酆都,秦念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接触到轮回权柄。就可以召回所有人的神魂。把陈家村全村百姓……还有柔姐姐,都复活回来。
轮回权柄……秦时呼吸一滞,当真?
当真。秦念点头,这些是我从前听山中古老精怪闲聊时得知的。酆都深处,执掌轮回,那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核心权柄之一。
秦时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秦念,目光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要把人看透的东西。
念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有事瞒着我,对吧?
秦念一怔。
你懂得太多了。秦时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多到一个普通阴灵根本不该懂的地步。你拿出来的那些远古神材,我在古籍里都没有见过。你对酆都、对天地权柄、对正神规则的了解,太懂了。
他顿了顿:但我不会问你。
秦念愣住了: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秦时看着她,目光平静,更何况,往生契还在。”
“那份契约是天地的产物,它既然认可了你,就不会允许你害我。既然契约信你,那我就信你。
他抬起头:如果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听着。
秦念怔怔地看着他。
她这才明白,原来秦君早已看破她的异常。
权衡再三,她终于开口,吐露出部分关键的信息:爹爹。想要复活众人,触碰轮回权柄,绝非易事。
以你现在的实力,就算踏入酆都,也只是一介外来者,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轮回权柄。
想要获得进入酆都的资格,需要两样东西!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河伯的正神神位。
她的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你身上已经拥有的,【开创人神姻契】的权柄。
两样合一,才有资格分得酆都权柄。否则,入了酆都,也不过是个普通生灵,毫无意义。
秦时瞳孔骤缩。
河伯的正神神位?!
他们刚刚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艰难或者说侥幸,撕破了河伯的脸,毁了他筹备千年的图谋。
如今转头就要去夺他的神位,这听上去,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爹爹,你听我说。秦念分析道,如今的局势,对我们而言,千载难逢!
这一个月里,我曾暗中探查,河伯与岑芜大战,身受重创,正在隐秘之地闭关疗伤,实力大跌。”
“而爹爹你如今已是后天神魔,底蕴足以抗衡先天;至于我——
她抿了抿唇,因爹爹境界提升,我受契约的束缚更小的,这意味着我能发挥出更多战力。河伯,我们并不怕。
只要计划周密,取而代之,并非没有机会。
而且有一条关键规则,正神之间受天地约束,不得互相攻伐。可爹爹你不是正统册封的正神,不受此限!
如果再争取到青崖君岑芜的协助,这件事,便能事半功倍。
到时候夺取河伯神位,叠加开创人神姻契的大功,爹爹就能分得酆都权柄,拥有触碰轮回的资格。复活小柔,复活全村。
一番话,字字诛心,步步为营。
秦时没有立刻答应。
他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问题:念念。我一直想不通。
我和小柔,都只是凡人。为什么两个凡人缔结契约,会凭空诞生人神姻契这份权柄?还能得到天地反哺,送我一道神魔契机?
秦念的目光微微一闪。
或许是爹爹身上的往生契。她说,那份契约让你在天地规则里挂了名号,相当于半神之躯。以半神之躯开创人神契约,天地自然认可。
至于更深层的缘由……她垂下眼帘,我也说不清楚。
她没有细说。
秦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让我想想。
秦念乖巧地点头。
山林重归寂静。
而没有人注意到,秦念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前的那一天,陈家村真实发生了什么。
秦念,根本没有。
她赶到陈家村外围的时候,诛杀全村的命令,甚至还没有传达到河滩。
全村七百多口百姓,老老少少,齐刷刷跪在河滩上。河伯府刚经历内乱,一片狼藉,那道连坐陪葬的杀令,还在层层传递的途中。
河滩上一片死寂。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瘫软如泥,有人把家里的孩子死死搂在怀里,捂住他们的眼睛。
而秦念,就隐匿在百丈之外的芦苇荡里。
静静地看着。
一个时辰。
她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等那队传令的河兵赶到,等为首的河兵展开黑色卷轴,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宣读陈柔背叛河伯,全村连坐陪葬,等第一把钢叉落下——
她没有出手。
也不能出手。
杀戮开始的时候,河滩上哭声震天。有老人跪着爬到河兵脚边磕头,被一脚踢开。
有母亲把自己的孩子按进泥水里,想藏起最后一点血脉,鲜血顺着河滩的坡度,一寸一寸流进暗黄色的河水。
秦念就站在芦苇荡的阴影中,赤着双足,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在乎。
死多少人,她都不在乎。哪怕七十二个村落死绝了,她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秦君,能不能取得河神权柄,入驻酆都。
你们不死……她在心里轻轻地说,目光冷漠地掠过那片翻滚的血色河滩,秦君如何夺取河伯之位?
若是有朝一日,秦君真的触碰了轮回权柄,再将你们复活,也就是了。
这些枉死的冤魂,本就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
杀戮持续了一炷香。
河滩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秦念抬手一挥,掌中出现一只通体莹白的玉瓶。
瓶口微张,幽幽吸力涌出。
七百多道刚刚离体、尚在空中凄厉盘旋的冤魂,如百川归海,被一缕一缕收入瓶中。
瓶身入手,微微发烫,七百多条人命的怨念汇聚在一起,蕴藏着不小的力量。
她掂了掂玉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助秦君夺取权柄时,总归用得上。
然后,她撕开通往青崖山的空间通道,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乖巧天真的表情,朝着秦时闭关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走去。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练等会儿要说的话。
眼泪,愧疚,还有那句练习过很多遍的:
爹爹……我去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