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极为空旷,足有百丈见方。
最中央,一座五色石棺静静横陈。
棺身流转着青、赤、黄、白、黑五色微光,交替明灭,那是整座大殿唯一的光源。
石棺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数十件残破的兵器。
有的断成两截,锈蚀得几乎认不出原形;有的扭曲成麻花状,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拧断。
还有几件插在地砖之中,只露出半截手柄,周围地砖龟裂如蛛网。
石棺侧畔的一方矮石台上,还斜搁着一柄锈斧。斧刃残缺,与满地断兵埋作一处。
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不是刀剑所致,更像是某种利爪留下的。
有几道划痕深入墙体三尺有余,切口处至今仍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是神魔的气息,历经无尽岁月,依旧未曾散尽。
这里哪里是一座殿,这分明是一座战场。
一座埋葬了整个神话时代的战场。
时渺环顾四周,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目光扫过断兵,扫过爪痕,最终,落回那座五色石棺之上。
她低声道:“和未来警示中说的,一模一样。”
五色棺在此,光在此,战场残迹在此。预知,尽数应验。
秦时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之前被神雷所禁的那些话,如今殿门已开。
时机,到了。
……
时渺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一物,一支形如笔筒的古物。
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涟漪。那涟漪不属于空间,不属于灵气,而是属于,时光。
“讯息,便盛于此筒之中。”她双手将笔筒奉上:“秦兄执掌时序大道,时光感知这方面,想来没有人能在你面前作假。请你,先验。”
秦时接过。指尖抚过筒身,一缕时序之力悄然探入。
嗡——
笔筒之中,封存着一段“时光”。一段被截取、被封装、跨越了时光长河才抵达此处的,未来的时光。
秦时的时序之力,缓缓漫过那段时光的每一寸纹理。
脉络,是真的。
气息,是真的。
流向,是真的。
这一段时光,确确实实截取自未来。无人能在这上面作假。这是时序大道的领域,是他的绝对之境。
秦时点了点头,将笔筒递还:“这段时光确实截取自未来。这一点,我能肯定。”
得到了确认,时渺似是松了一口气。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后神话时代的覆灭,绝地天通导致的大道没落,根源都在同一个地方。”
“天外天。”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是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
“古籍中只记载了一件事,那是一场浩劫,自混沌而生的神魔,都没能挡住。”
秦时没有插话。但气运大道在他体内悄然运转,将时渺的话语与冥冥之中的感应,一句一句,相互印证。
没有矛盾。
时渺继续道:“为了保留火种,幸存的神魔选择了绝地天通。而连接天外天与诸天大宇宙的那道裂缝,被一位名为女娲的神魔,以自身之力补上了。”
空禅子双目微阖。
佛门推演之术无声运转,古井般的意念扫过这段历史,同样挑不出错。
时渺看向秦时,声音放得很低:“但,补上的裂缝,并不稳固。这座五色石棺,就是用来镇压那道裂缝的。”
秦时眉头微动。
他一直在同步推演。时渺所说的每一句,都与他的气运感应隐隐吻合。甚至,一些他从前想不通的线索,正在此刻缓缓串联起来。
“大荒……”他低声自语。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本,他与共工头骨的判断是,女娲创造大荒,是为了寻仙证道。
可她在功德殿中,以海量的创世之力孕育神话至宝,散尽伟力于一殿,这一点,又与“证道”的目的相悖。
证道者,当聚势,不当散财。这个矛盾,他与共工看不透。
但如果,大荒存在的意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证道呢?
而是为了,掩盖这道裂缝呢?
洞府的根基在大荒,主殿镇于根基最深处,五色石棺连通天外天。要藏一道通天之缝,就要藏一整个世界。
为了让这道裂缝不被发现,大荒就必须孱弱,必须不起眼,必须在诸天眼中,只是一方贫瘠的、无人在意的下界。
孱弱,却又不能灭亡。如此,才能把那道缝,包进万古的暗处。
思路一点点被打开,一扇一扇门,在识海中依次亮起。
可推演至最深处,秦时又缓缓皱起了眉。
既是为了“藏”,那为何如今,大荒又如此张扬?洞府出世,气运惊诸天,万界瞩目。这与“掩缝”的初衷,背道而驰。
是谁,把藏了无尽岁月的东西,翻到了明处?
为何?
秦时想不明白,只得将疑问暂且按下,没有急着开口。
而时渺的声音,仍在继续。
“气运大道,本是镇压之枢。”她看着秦时,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它镇于石棺之侧,是整套封印之中,最灵动、也最关键的一环。”
“可秦兄的功德神纹,实属逆天。功德殿中,亿万功德自行认主。它认了你,随你离开主殿而去。”
时渺的目光,落向石棺:“而自它离开主殿的那一刻起,不管秦兄有没有将其收复,镇压之局,就已经偏离了。”
“秦兄应该也看到了。这道光,亮起来了。”
秦时默然。
棺身之上,五色微光正缓缓流转,镇压之势已经被破,无法逆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五色石棺上的封印会越来越弱。”时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如山岳,“最终,棺中之物,破棺而出。”
“缝隙显露。浩劫,自此席卷诸天。”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唯有五色微光,明灭如呼吸。
许久,秦时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么说来。若是我不入这洞府,不因此唤出气运大道。或许,就没这场浩劫了。”
“……是这样的。”时渺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实际上,我时光古殿最初,也是打算阻止你进入的。”
她看了一眼秦时,轻轻叹息:“但实在没想到。秦兄分明只是诸天院的一个弟子,却能使整个诸天院,连同五大氏族,尽数前来。大势,不可挡。”
“更何况,秦兄一言,可令我等香火之身崩塌。所以无论怎样改变轨迹,都阻止不了你踏入功德殿,唤出气运大道。”
宿命。
原来一切都早已注定。连“阻止”本身,都注定失败。
一旁,空禅子忽然双手合十,问出了全场最关键的一句:“也就是说,按照原本的轨迹,未来的我们,推开了这座石棺,解封了那道补天缝隙,从而导致浩劫直接降临?”
时渺颔首,语气郑重:“没错,是这样。”顿了顿,她忽然轻唤:“世修大师。”……
秦时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世修大师。
这个称呼从时渺这位顶级天骄嘴里说出,分量很重!
他微微挑眉:“你认识他?”
时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认识。但,未来警示之中,提到过世修大师的名字。”
她看向空禅子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的敬意:“因为,正是世修大师以身饲因果,承载了讯息回传的全部反噬,那段警示才能成功送回。”
“那份因果反噬,足以令任何一尊神魔灰飞烟灭。故此,未来的大师明知必死,也……”
她没有说下去。
有些牺牲,不必说完,便已重逾万钧。
此言一出,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云海之上,无数神魔望向殿内那道月白僧影的目光,愈发敬重。
以身饲因果者,诸天之脊梁也。
因果禅院的老僧立在云头,慈眉尽展,一声声佛号,念得愈发绵长。
……
秦时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空禅子。
空禅子,也正看着他。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只一瞬,便各自移开。那一眼很短,短到时渺完全没有察觉。
但秦时读懂了。
读懂了那双慈悲垂目的佛眼之中,与他心底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荒谬。
以身饲因果?
空禅子?
秦时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有一股凉意,缓缓升起。
方才的一切,笔筒是真的,截取自未来的时光是真的;天外天、绝地天通、女娲补天、五色石棺,桩桩件件,气运推演尽数应验。
非但没有寻出半分破绽,反而串联起了他此前想不通的诸多谜团。
他信了。
空禅子也信了。
可偏偏,在最后、也最要紧的一处。殉道的,会是这和尚?
你问问空禅子,他自己信吗?
若说这世间还有人绝不可能“以身饲因果、明知必死而无悔”,空禅子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这一句,若是真的,那前面的一切,何以自洽?
这一句,若是假的,那这整场局。从时光笔筒,到警示应验,背后是谁在布局?目的又是什么?
又或者……一切都是真的?
秦时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识海之中,响起一道神魂传音。是空禅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缓:“秦时。这里面,有问题。”
秦时没有回应。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垂着眼,目光静静落在那座五色流转的石棺之上。
何止有问题?
这里的问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