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七，卯时正刻。
天还没亮，绛雪轩的灯火便点了起来。
姜云昭几乎一夜未眠。她在榻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明日仪典的规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方有了些睡意，白苏的声音便在殿外响起——轻轻柔柔的，却把她吓了一跳，惊出一身冷汗。
“殿下，该起了。”
姜云昭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今日是她的及笄礼，说是大胤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也不为过。为了这一天，大兴宫上下前前后后忙了月余，汇集了无数人的心血，容不得半点差池。
听到里间窸窸窣窣的声响，白苏和南乔领着四个宫女鱼贯而入。有人捧着热水，有人托着梳篦，姜云昭被她们簇拥着坐到妆台前，任由她们伺候着净面、梳头、更衣。
礼衣一层一层套在身上，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幸亏已入了秋，若她的及笄礼在夏日，这几件衣裳穿上，怕不是要当场昏过去。
白苏正帮她整理衣领，六福从门外探进头来，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殿下，文华殿那边传来消息，说崔太师染了急症，无法出席您的及笄礼。陛下已定了新的赞礼人选。”
姜云昭蹙了蹙眉：“定了谁？”
“卫大人。”
姜云昭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看向六福：“谁？”
“卫桑，卫大人。”六福重复了一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苏先开了口：“卫大人？他怎能给公主取字？这不合礼制吧……”
“旨意说赞礼仍由崔太师担任，由卫大人代行职责。”六福道，“许是事发突然，一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太子怎么说？”姜云昭问。
六福摇了摇头：“此事不是太子殿下定的。是建安侯提的建议，陛下亲下的圣旨。”
这就更奇怪了。以父皇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怎么也不像是会同意的样子。况且……又是建安侯。这个林怀远究竟想做什么？
白苏见她面色不对，温声劝道：“许是陛下器重卫大人呢？殿下的及笄礼的确是个提拔的好时机。”
姜云昭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放松。她了解父皇，父皇若想提拔卫桑，有的是办法，但让他在公主的及笄礼上担任赞礼实在不合规矩，甚至有些荒唐。父皇最重礼制，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除非……
姜云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前几日朝中那些关于选驸马的奏折，想起父皇一直没有找她谈这件事，想起林怀远替自己儿子求娶而不得……
不会吧？
……
辰时正刻，麒麟殿。
姜云昭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望出去，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太子姜云曜立于东侧首位，一身明黄色太子冠服，面容沉静目光从容。他的身后站着四皇子姜云暄和五皇子姜云晔。三皇子姜云昶尚在北境未归，大皇子姜云昱则被幽禁不得出席。
再往后是朝中五品以上的大臣，乌压压站了一片。
她曾参加过曦宁公主的及笄礼，虽也热闹，却远不如今日人多。彼时多是内外命妇，并无多少朝臣。这倒不是父皇特意下了明旨，而是这些大人们自发前来，甚至为了争一个出席的名额而闹得不可开交。
姜云昭知道为什么，无非是比之曦宁公主，她的政治价值更高罢了。
这听来不像什么好话，可姜云昭并不介意旁人用此来衡量她的分量。人先要有被利用的价值，才能渐渐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麒麟殿正中央，外祖母身侧本该站着崔承允的位置，此刻立着一个她熟悉的身影——卫桑。
他今日穿了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幞头簪花，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也少了惯常的素净。他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面色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站在此处是天经地义的事。
“双双。”马皇后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姜云昭愣了愣，忙转身行礼：“大娘娘。”
按制，及笄礼上，公主当向帝后行聆训谢恩之礼。然而父皇却不允马皇后参加仪典，在他心中，除却亡妻，再无人有资格在如此隆重的仪典上代行母亲一职。便是姜云昭也觉得此举有损马皇后体面，可马皇后自己却浑然不以为意。既然不得亲临仪典，她便尽心筹备及笄礼的诸多事务，事必躬亲，毫无懈怠。
“怎的还在此处出神？”马皇后笑道，“待会儿加笄所用的簪子可都备妥了？若有什么不妥此刻处置还来得及，莫要误了吉时。”
“都准备妥当了。”姜云昭一边命白苏将吉笄取来，一边说，“尚宫监准备的金簪太过张扬，父皇近来龙体欠安，儿臣不想耀眼夺目的，便命人另备了玉簪。”
她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料马皇后面色骤变：“玉簪？公主加笄怎能用玉簪？”
一旁负责仪典的女官与礼部官员也顿时慌了神：“公主及笄，按礼制当用金簪，以彰天家威仪。上下尊卑之分岂可乱之？”
姜云昭愕然，张了张嘴：“只是一支发簪罢了……”
“这可不只是一支发簪，这是礼。”
眼见吉时将至，官员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此时再派人去公主府取金簪，显然已来不及了。可一时之间，又去哪里寻一支合乎及笄规制的发簪？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白苏捧着锦盒走了过来：“殿下，发簪带来了。”
姜云昭接过锦盒，干脆道：“威仪自在人心，何必靠外物彰显？我瞧着这玉簪便很好——”她一把打开锦盒，下一瞬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锦盒之中竟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镶嵌东珠的金凤簪，正是尚宫监专为及笄礼打造的那一支。
马皇后瞧见发簪，这才松了口气：“你这丫头，莫不是故意吓唬大娘娘？在就好，在就好。吉时快到了，快去准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