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只允许自己沉浸在往事中一个晚上。天还未亮,公主府众人尚在睡梦中时,她已乘车入了宫。
姜云昱瞧着像是一夜未眠,她到时,他正在与几位朝臣议事。
“昭阳来了,大年初一怎么不多歇一阵?”
“两境战事如此,实在难以安寝。”姜云昭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问道,“战报到了?”
“西境暂且没有消息,这是北境刘铮发来的。”姜云昱将案上的军报推到她面前。这些时日,他已不再像刚失明时那般什么事都要摸索着来。
姜云昭展开军报,目光扫过去。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仓促写就。她看到“退守内城”“若援军不至,落日关最多再撑七日”几行字,看完后没有说话,只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
几位朝臣面色都不太好。
解逢时率先开口:“陛下,北境的局势比预想中更糟。落日关一旦失守,北漠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皇城。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设法向落日关增派援军——”
“援军?”另一人摇了摇头,“解大人,如今皇城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就算把所有能出动的都凑上,也不过几千人。这点人马派过去,面对数万大军,怕是连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被这般毫不客气地驳斥,解逢时却并未动怒,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这的确是现实,派兵不是,不派也不是。
姜云昭的目光在那封军报上停了许久,又移向舆图。耳边是朝臣们吵吵嚷嚷的争论,半天也没争出个结论来。
片刻后,她忽而开口:“臣妹以为,当弃守落日关。”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弃守落日关?
几位大臣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姜云昭。解逢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话由自己来说不太合适。
“殿下,落日关若失守,北漠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一马平川!”在这些大臣看来,姜云昭怕是失了心智。
面对这些质疑,姜云昭却很平静:“我知道。可落日关本就是守不住的。同时双线作战,在座诸位谁能保证不丢一城、不失一关?”
“那也不能未战先怯!”
“您的意思是不能未战先怯,所以就要让大胤将士白白去送死?”
“你——”
“够了。”姜云昱出声打断了殿内的争执,他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眸转向姜云昭的方向,“朕知道昭阳从不无的放矢,且听长公主把话说完。”
姜云昭等殿内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落日关的确重要,但若死守到底反而会把我们拖入绝境。”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北漠与西疆的接壤处:“北漠与西疆看似联手一同对付大胤,可这双方并不是真正的盟友,只是暂且目标一致罢了。”
殿内一时无人应声。
姜云昭也不等人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联手攻胤,是因为大胤先吞并了南淮。他们之间没有互信,没有交情,有的只是共同的畏惧。而畏惧这种东西,一旦有一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就会比信任崩塌得更快。”
她顿了一下,回身看向众人。
“所以我的想法是,先不急着增援落日关。我们分别派两支使团,一路去北漠,一路去西疆,分别与他们谈判。谈判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大胤与双方都有接触。”
解逢时皱眉:“殿下是想使离间计?”
“离间的前提是裂痕。解大人不觉得北漠和西疆之间,裂痕本就不少吗?只是被对大胤的忌惮暂时压了下去。我们只需轻轻撬动,让他们各自心生疑虑。”姜云昭说,“谈完之后,我们便主动放弃落日关,将北境的兵力全部南调,集中全力对付西疆。”
“什么?”另一位大臣忍不住出声,“殿下方才说要弃守落日关,原是为了这个?”
“正是。”姜云昭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若我们前脚与北漠和谈,后脚便撤出落日关,你们觉得西疆会怎么想?”
殿内安静了一瞬。
“他们会觉得大胤与北漠达成了协议。”姜云昱缓缓开口,接上了她的话,“北漠拿到了好处,所以大胤才敢放心撤出落日关,集中兵力对付西疆。”
姜云昭点头:“陛下圣明。如此一来,西疆便会怀疑北漠是否已暗中倒戈。他们不敢赌,要么被迫撤军回防,要么就会在北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抢先动手。无论如何,西疆和北漠的同盟都难以为继。”
一位老臣沉吟道:“可若北漠当真趁我们撤出落日关后长驱直入呢?”
“那就要看他们敢不敢了。”姜云昭说,“北漠的补给线本就脆弱,冬季尤甚,今冬又格外寒冷。他们深入越远,后勤便越吃紧。我们撤出落日关,并非将北方门户拱手相让,而是主动收缩防线,将战场拉长。北漠大军一旦深入中原腹地,补给必然断档。到那时我们再寻机反扑,远比死守落日关更为划算。”
她说完,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姜云昱身上:“同时两线作战,大胤的国力支撑不住。但若只对付一面,我们便有余力周旋。请陛下圣裁!”
解逢时率先拱手:“臣以为,长公主此计可行。”
其余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虽仍有犹疑之色,却终究没有再出言反对。
姜云昱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就依昭阳所言。拟旨,遣使北上西行,分赴北漠与西疆。”
两国交战的关头,使节不仅身负重担,更要冒性命风险。北漠或许还讲几分规矩,西疆那边连质子都说杀便杀,何况一个使节?因而使节的人选便格外重要。
姜云昱本想在世家中择一人前往,姜云昭却另有打算。从宣室殿出来后,她独自一人去了诏狱。
诏狱中无论季节,总是一股终年不散的霉味混杂着腥臭的铁锈味。姜云昭顺着廊道走到尽头,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谢玄英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他被关在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已经不太能看出从前那位丰神俊朗的谢大人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