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末没有落款，但信的暗纹庄孟衍认得出来，那是南淮王室的图腾。这意味着他曾经的部下正在重新向他聚拢。
这是好事吗？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复国。
这两个字被他埋在心底许多年，北辰十七年的冬天不敢想，后来因为姜云昭对他施以援手而曾经复苏的念头，现在又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缠了上来。
他曾以为这份念想早已随着北宫的风雪一起埋进了土里，耽溺于姜云昭给他的善意和尊重，可它原来从未真正死去，只是蛰伏着等待一个契机。
庄孟衍将信纸探向烛台，望着火舌从信纸内部开始腾起，火圈逐渐扩大并最终将信完全吞没成灰，方才起身走出了营帐。
……
庄孟衍将那封信烧掉之后，接连两日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照常出入中军帐，照常与杜衡的管事对账，照常替姜云昭梳理从北境各处递来的密报。他动作利落，语气平稳，甚至比平日更显得有条不紊。
底下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些，但镇北军军纪森严，倒是没有人敢舞弄到几位将军面前去。
五月初三，段修竹到了朔河。
他是跟着东海的补给船队北上而来的。托东海航道畅通的福，他总算可以避开其他势力的关卡，顺利进入北境。
船在距离朔河最近的一处码头靠岸，段修竹没有带多少人马，只带了两个亲随，一路风尘仆仆，瞧着憔悴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段修竹先去见了杜衡。
两人在杜家老宅的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杜衡笑得很开怀，对他说：“段兄倒是给我带来了一桩大生意。”
段修竹语气不咸不淡：“也是杜兄识得清，拎得准。”
“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什么没有见过？能让你亲自跑一趟朔河的人，我自然不敢怠慢。”杜衡慢悠悠地说，“不过你到了朔河，未曾拜见昭阳长公主，反倒先来了我这里，恐怕于礼不合吧？”
段修竹神色看不出丝毫异样，不紧不慢地说：“自然要先与杜兄了解了北境账目和商道的情况，才好拜见长公主，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杜衡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谨慎的段修竹，还是笑非得试探几句的自己。
段修竹起身告辞，随后去拜见姜云昭。
见到姜云昭，他先是行了一个极郑重的跪拜礼。这对于曾经的南淮旧臣，如今又四处行商之人格外不同寻常。
姜云昭伸手扶他，段修竹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抬起头认真地说：“殿下，属下这一路行来，听到的都是北境军的名声。您做到了许多人做不到的事。”
姜云昭笑道：“起来说话。”
段修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递到姜云昭手中：“这是东海沿岸及淮南地区的驻军、盐场、港口布防图。陆将军说他既然已称臣，这些理应交由殿下过目。”
淮南地区？
姜云昭心念微动，却不动声色地接过，甚至没有展开看一眼，只道：“你辛苦了。”
段修竹又顺势提起西境的情况，直言当初由晋王带出来的那支刘家军，如今在刘左刘右两位将军的治下逐渐壮大，且隐隐向北境释放了善意。
直到两人将所有正事商议完毕，天色已经渐黑。段修竹从正堂退出时，朝东侧的偏院望了一眼——来之前他问过杜衡，那是庄孟衍处理军务所在的方向。
“殿下不管吗？”沈如双进来时恰好看到段修竹的背影，她确信姜云昭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便问了一句。
姜云昭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无妨，有些话总要说开了才行。”
沈如双笑了起来：“您真的很信任庄先生呢。”
“信任吗？”姜云昭歪了歪脑袋，“我信任他处理军务的能力，信任他对局势的判断，也信任他不会在背后捅我一刀。但这和信任他一切都会顺着我的意思来是两回事。”
沈如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倘若庄先生真的……”
“那便是他自己的选择。”姜云昭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倘若一个人心不在此，我留不住，也不打算用恩情或利害去绑住他。他若要走，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否定他从前做过的一切。他日重回皇城，该有的分封行赏也不会少了他的。”
虽然姜云昭这样说，但沈如双就是觉得殿下不希望庄先生离开，而且从心底期望着他能坚定地选择这里。若真有分道扬镳的一天，就算该有的论功行赏不会少，殿下也再不会让任何人走进她的心门了。
段修竹走向那间点着风灯的偏院时，夜风正从朔河的城墙上流淌而下，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他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站定了一息，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阔别已久但仍铭记于心的嗓音。
他推门而入。
偏院不大，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烛光明亮，庄孟衍正坐在案后阅卷，两个人目光相撞时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段修竹回身关上了门，才在庄孟衍对面坐下。
一种无言的沉默在二人之间酝酿。
“陛下，”段修竹终于开口，用的那个称呼让庄孟衍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那封信想必您已经看到了。”
庄孟衍没有否认：“信是你让人送来的？”
“是。”段修竹没有回避，“但信不是我写的。是南淮旧部中几位老将亲笔所书，他们辗转打听到您在朔河，托我的人将信递到您手上。”
他说这些话不带任何煽情，也没有蓄意的渲染，但正是因为这种客观才让那几句话的分量更为清晰。
可庄孟衍只淡淡道：“你逾矩了。”
段修竹立刻撩袍跪地：“是属下擅作主张，请陛下降罪。”
认错倒是认得飞快，可无论是请罪的姿态，还是那句不曾改换的称呼，都透着一股倔强。
庄孟衍的目光落在段修竹脸上，并未叫他起身，只问：“那你呢？你替他们送这封信，是想劝我做什么？”
段修竹沉默了一瞬：“我没有资格劝您。这封信的内容您已经看过了，决定权在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