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停下,小港转头,“焕姨,到了。”
简焕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别墅。
许久没来,盛夏的浓阴笼在头顶,然而她的心情不见一丝清凉。
院子里草坪长得旺盛,没人打理,蔓延到了鹅卵石小径上;梅雨季节过去一个多月,院子里仍旧青苔湿重,院墙石灰脱落,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
而许多年前,她高考结束被接回城里的家时,看到这栋别墅,还满是惊叹,惊叹于这栋别墅的崭新干净和漂亮奢华。
父母告诉她,这个家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才买的,他们特地给她留了房间,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正是因为这样,许多年前,简靖宇欠下巨额赌债时,她回到娘家,看见这座漂亮的小院一片萧条,听到简老夫人说要变卖别墅,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赌债她会想办法还。
这栋房子赋予她的,是对家、对亲情最美好的愿景和想象。
许多年来,只要步入这栋房子,她就很轻易地答应简老夫人和简靖宇的一切要求。
她一直固执地守护着这栋房子,和房子里住的人,这些都是她关于亲情的美好组成。
但其实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到了她这把年纪,竟然还不如简铮一个孩子通透。
她早就过了需要母亲的年龄,也该是时候接受,父母从未爱过她的事实。
简焕刚刚准备推门下车,又有一辆车子在路边停下。
黎柏松推门下车,着急地走了过来,“阿焕,你今天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沉声道,“你身体不好,这边就交给我交涉,你现在掉头回家好不好?”
简焕摇了摇头,“有些事必须我亲自来处理。”
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的身体承受得住。”
不管怎样,她不能让女儿独自承受这些,那本不应该是简铮该去承担的。
黎柏松知道劝不了,只能道:“好,那我们夫妻俩一起,一切总会过去的。”
简焕点了点头,他毕竟是简铮的父亲,他愿意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她也不会阻拦。
两人刚走入院子,别墅的门就打开,从里面走出好几个人来。
这些人都是简老夫人娘家的亲戚,他们是来充当说客的。
“阿焕,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一群男男女女笑着迎上来,语气亲切。
简焕一个都没给好脸色,哪怕这里面有几个是她的长辈。
简靖宇干的事丧心病狂,但凡是正常的人,在简铮那么强硬的态度下,都应该知道劝人大度天打雷劈。
但这些人还是上赶着,非要横插一手,她何必给好脸色。
简老夫人往他们身后张望了一番,“铮铮呢?铮铮怎么不过来?”
“铮铮不会过来了。”简焕声音平静,“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简老夫人脸色一沉,径直往外走,“我跟你们俩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去找铮铮。”
黎柏松来拦她,“你去也没用,鸣鸾不会让你见到铮铮的。”
他这个乘龙快婿对简铮有多珍视,他可是看在眼里。前段时间,连他想见简铮一面都很难。
简老夫人拿拐杖敲开他的手,“滚开,我要去霍家!”
她就不信了,简铮当众承诺的事,还能出尔反尔!
她那天既然能闯进黎家,现在自然也能闯进霍家。
正好霍鸣鸾大婚,霍家的亲戚都赶来,还有许多亲戚滞留在本家,看霍家还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简老夫人的怒气冲冲戛然而止。
前方院墙处,一对璧人携手而来。
简铮看了眼简老夫人,“你们要出门?”
“没有没有!”简成章迎上来,语气热络,“铮铮你来啦?快请进,外面热。”
又朝霍鸣鸾打招呼,“霍总,新婚快乐。”
一群人步入客厅,几个亲戚都热切地上来问候,又是请坐下,又是端茶倒水,夹杂着几句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简老夫人观察了一会儿简铮和霍鸣鸾,心情复杂。
她实在不懂,简铮除了那张脸,不柔媚不体贴不懂得讨男人欢心,到底怎么勾得霍鸣鸾神魂颠倒的?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总而言之,简铮成功了,她的本领让人震惊,连自己都不得不佩服,不得不低头。
如今能救简靖宇的并且扶持起简家的,就只有简铮了。
“铮铮,你今天能来给我庆生,我很高兴。”老太太斟酌后,不打亲情牌了,毕竟这么多年没有关照过简铮,哪来的亲情可言。
“你既然来了,肯定也想通了,血缘关系是割舍不断的,人也不能永远当孤家寡人。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能原谅你舅舅吗?”
简焕眉心一皱,“等一下……”
“闭嘴!我跟铮铮说话,你插什么嘴?”简老夫人脸色一沉。
她转头又看着简铮,“如果你不好回答,那这样,我问你,为什么你能原谅你父母呢?”
简铮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简老夫人眼底透着狡黠,“你的父母,尤其是阿焕才是伤害你最深的人吧?当年你抱着期望回到黎家,阿焕不仅收养了灵犀取代你的位置,还拒绝你这个亲生女儿,冷落了你五六年。”
简焕脸色瞬间苍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几年的伤害确实真实存在,这是她永远逃脱不了的罪责,简铮怎么恨她都是应该的。
黎柏松握紧了简焕的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阿焕那时候病了……”
简老夫人转向了他,“阿焕病了,那你呢?你可是为了掩盖灵犀的身份,隐瞒了铮铮在乡下过得困苦的事实,导致她们母女间产生隔阂。”
“你就那么喜欢阿瑜,喜欢到恨不能把她的女儿看得比亲生女儿还重要。”简老夫人字字叩问。
黎柏松脸色难堪,他一生唯一一次的心猿意马,没想到要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
人心最是经不得审视。
姜还是老的辣,简老夫人何其狡诈,三言两语就挑拨了父母子女关系。
简焕和黎柏松问心有愧,在她手里讨不到半点好处。
简老夫人从容喝茶,攻心为上,她已经完全把控了节奏,“既然你能原谅你的父母,为什么不能原谅你的舅舅呢?”
话音一顿,又看向简焕,“阿焕,被你抛弃的女儿都能原谅你,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