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带着铁蛋走到村口,这片荒地已经被妖血笼罩。
晨光从黑石山脊背后透出来,照在这片曾经的麦田上。
麦秆早已死透,被妖气从根部腐蚀后呈灰黑色。
麦秆一碰就碎,风一吹就散,细碎灰烬在晨光中飘得到处都是。
这样子多了一丝悲凉。
铁蛋攥着她的袖子,神色悲伤的看着原本生机勃勃的大地。
走到荒地边缘,他们都看到了那棵百姓所说的大树。
树皮上布满暗绿色瘤子,只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像是一个癞蛤蟆一样,让人汗毛直竖。
树根周围翻开的泥土里,隐约能看到几个被妖血染成暗褐色的土坑。
像这样大面积被染成别的颜色,证明这里曾有大量血液流淌。
铁蛋的声音在发抖,一想到当时的场景,他还是颤抖不已。
“娘娘,那个坑,我阿姐就是从那个坑里爬出来的。”
瑶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坑壁有从下往上扒的痕迹。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起来,妖血已半干,可依旧能感受到阴冷的邪气扑面而来。
她收回手,就发现自己的手指上已经被冰晶覆盖着。
这地方果然不容小觑。
先把这孩子赶到一边,自己再想办法。
瑶黎拔出黎光剑。
“铁蛋,你退到白祀那边去,不管接下来看到什么,不要过来,你阿姐的事,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给你交代。”
铁蛋咬着嘴唇往后退,退到白祀身边时停下了。
白祀盘腿坐在荒地边缘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古琴横在膝上,白祀对着铁蛋微微一点头,以示安抚。
瑶黎独自走进荒地,只觉得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重。
她走到荒地正中央,把黎光剑往地上一插,剑身上的白金色光芒炸开,照亮整片荒地。
淡金色香火结界以剑身为中心,开始朝着四处蔓延,金色的微光笼罩了整片荒地。
在这精神极其敏锐的时候,她听到了从地底发出的脚步声。
傀儡开始从地下往上爬。
瑶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第1个爬上来的傀儡,看似是一个中年。
身形魁梧,穿着一件被妖血浸透后硬得像树皮的麻布短衫。
他的双手骨节粗大,他的脸是空白的。
接着又爬出一个又一个傀儡,都是当地的村民,从张硕的样子便能判断出来,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全是空白。
他们死了。
但却以傀儡的姿态被完全操控。
魂魄已被妖血彻底扭曲,现在只是被妖术操控着的躯壳。
铁蛋从白祀身边猛地站起来,痛苦地指着第一个冒出来的傀儡。
“张木匠,那是张木匠,他的刨子还在我家灶台上放着,他说给我做个木马,还没做完。”
瑶黎皱起眉头,果然他们都是这里的村民,但是幕后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把香火之力灌进脚底,顺着地脉往下探。
血要淋到地上,那么她可以到地脉深处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识穿过被妖血污染的土层,一直探到地下极深处。
他感受到其中一个基点被严重污染。
那是地脉的一个分叉点,也是妖血和地脉之力混合得最浓的地方。
这个地方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她好像渐渐明白这里的布局是什么样的。
妖血把地脉变成了传播种魂术的管道。
每一个被种进土里的人都是一颗种子,他们种下去的地方就是污染节点的位置。
要净化这片妖土,必须同时找到所有的污染节点,一次性全部净化。
瑶黎睁开眼睛,那么眼下的问题就是到底如何破解。
她想到在极北冰川破解无漠的冰霜禁制时,用的是同源共振的办法。
这里的污染节点也是同样的道理,每一个被种魂的傀儡体内都还残留着生前的愿力。
只要有愿力在,那就和她的修行之道相吻合,一切就都好说。
如果能把愿力注入傀儡体内,用愿力共振去引爆它们体内的妖血。
就能通过地脉反向传导,一次性把所有的污染节点全部净化。
好,看来这是眼下最快最好的办法,得试试。
瑶黎喊道:“白祀,换一首曲子,我要让这些人体内的愿力从内部爆发,把妖血排出去,顺着地脉反向净化每一个污染节点,能做到吗?”
白祀的手指已经按在琴弦上了。
“能,但需要足够大的愿力做引子,越大越好,一个人的愿力不够。”
瑶黎点点头,望向了铁蛋。
“铁蛋,你阿姐的愿力还留在她体内,她要你活下去,这是她的愿,你敢不敢进来,把她身体里最后那点念想接住。”
铁蛋昂着头喊了一声:“敢。”
小小少年无所谓,撒腿就朝荒地中央跑去。
白祀的琴音在同一瞬间炸开。
一种强烈的共鸣琴音在半空中悠悠回荡。
傀儡们的动作停住了,空白的脸缓缓转向铁蛋的方向。
他们都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这就好说了,至少不是完全无法沟通。
瑶黎把铁蛋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将香火之力灌进铁蛋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再顺着血脉追溯到他阿姐身上。
血脉相连,愿力共鸣。
春草的愿力目标是她唯一的弟弟,当她体内的愿力感应到铁蛋时,从被妖血压制的极深处骤然亮起。
春草的身体剧烈颤抖,她空白脸上的面具从正中心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暗金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从她脸上的裂缝往外涌。
瑶黎在这时也感受到强烈的阻力好像在推着自己,她死死咬着牙坚持着。
金光将春草包裹成一团暗金色光茧。
光茧炸开了,黑色妖血从光茧中喷溅出来,在空中化作细密黑灰纷纷扬扬飘落。
黑灰落在铁蛋头发上。
铁蛋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些黑色的灰烬。
“阿姐,我就知道你会听我的话。”
瑶黎感觉到了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但这一个回响却没有那极强的怨念。
妖血被愿力炸散后化成的黑灰顺着地脉排出地表,地面上冒起一层极淡黑烟。
黑烟散尽后那片土地的颜色从暗褐变回了正常黄土。
瑶黎心思一定,这样做可太管用了。
傀儡体内的愿力都找到了共振,在琴音激发下从内部引爆了妖血。
妖血被净化,节点被拔除,虽然这么做很细致很辛苦,却让大地得到了真正的净化。
黑烟散尽后,荒地中央那棵扭曲畸形的大树从树干上裂开无数道口子。
黑血从裂口里喷出来化成黑灰,那些被污染的大树组织,开始破溃起来,最终炸成了一团黑雾,被晨风一吹散。
晨光把整片荒地照得亮堂堂的,白日的明亮笼罩着大地。
淡淡的泥土清香通过清风送入了鼻腔,让人的精神心旷神怡。
铁蛋跪对着那残存的树干。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系在树干上,红布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以后这根棍子就是我阿姐的碑,谁都不许拔。”
他对着瑶黎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额头差点碰到地面。
“娘娘,我阿姐最后叫我的名字了。”
瑶黎把他拉起来,用手擦掉他脸上的黑灰。
终于这土地恢复了平静,而那些被怨念困住的灵魂也得以解脱。
黑石山脚下的妖土已经净化干净,传送阵已毁。
可是那大妖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人?
最终的势力还是并没有拔除干净。
姬玄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净化妖土产生的功德之力正在汇聚,你的鼎又扩大了,妖窟里的那头大妖还在,但它的妖土被净化之后,它的力量来源也会受到削弱,它会来找你的。”
她不需要等它来找她。
等她弄清楚那个他到底是谁,她会主动走进那道窟窿,把这场妖怪灾祸彻底画上句号。
瑶黎拿出了应龙的骨头,唤了一声说:“应龙前辈,你的肉身恢复得怎么样了。”
应龙苍老的声音嘶哑地响起,说:“已经完全恢复了,龙骨归位、肉身重塑之后,我又用祁连山的地脉温养了一阵子,现在的力量虽不及上古巅峰,但也有全盛时期的七八成,足够陪你走一趟妖窟,我已经在路上了,敖赉带着泾河龙族跟我一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东北方向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应龙从祁连山方向飞来,淡青色鳞甲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身后跟着敖赉和十几条泾河龙族的老龙。
敖赉从应龙身后探出脑袋,说:“帝姬,听说这边有大妖,在哪儿,我带了全族来帮你打架,我爹的老部下听说要跟你一起干仗,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今天天没亮就催着我出发。”
它飞近时,格外关怀的看着瑶黎:“你后背的伤好了没,燕惊雪说你被大妖偷袭了,骨头没事吧。”
瑶黎轻轻说了句没事,敖赉这样的关心让她心中升起了感动。
她把妖窟内部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眼下他自己一个人没有办法破局,必须寻求帮助,特别是像应龙这样的存在。
应龙听完之后微微颔首,说:“我在祁连山温养肉身时感应到黑石山方向有一股极古老的妖气波动,这头大妖不是凡间之物,它身上的鳞甲纹路和魔君当年的护体鳞甲同源,蚀骨老祖用噬魂咒骨帮凛渊激活你体内残存的诅咒,又用本命毒素腐蚀了妖窟封印,但真正在背后操控这头大妖的恐怕另有其人,不管它是谁的手下,今日我陪你一起把它彻底收拾了。”
应龙果然爽快,他们要集中精力今日就将问题解决掉。
瑶黎翻身上了应龙的背。
敖赉带着龙群在两侧护卫。
黑石山巅,妖窟入口。
传送阵崩塌后的残骸散落一地。
妖窟内部空空荡荡。
应龙率先踏入妖窟。
他的龙身缩小到恰好能通过洞口的地步,瑶黎提着黎光剑走在他身侧。
妖窟深处,大妖正站在崩塌的传送阵残骸前。
他似乎知道他们会到来,并未有任何异样,而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
“你们来了,比我想的快。”
应龙没有废话,张开嘴喷出一道淡青色龙炎。
大妖侧身躲开,大妖反手三根骨刃朝应龙的脖颈斩去。
应龙抬起左前爪硬接了那一斩,骨刃斩在龙鳞上炸开一串火星。
大妖退了两步,瑶黎趁大妖被应龙正面压制的瞬间从侧面绕到了它身后。
大妖果然故技重施,右爪沉入地面,三根骨刃从地底直刺瑶黎的脚底。
但骨刃撞上的是一层香火之力预先铺设的封土结界,那力量被回弹了过去,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大妖的竖瞳猛地一缩:“怎么会这样?”
瑶黎双手握剑,黎光剑从大妖背后一剑贯入。
剑尖从它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大妖的身体僵住了。
它的身体从胸口开始碎裂,庞大的身躯缓缓往前倾倒,终于砸在了地上。
瑶黎拔出黎光剑。
“罢了罢了,他不会来。”那大妖的神魂在死之前说出了这样的话。
它在等一个人,这个人让它守在传送阵旁边,等传送阵完全激活之后从另一端过来。
瑶黎猜想这一定是大妖极其信任的人,才能如此控制。
妖窟开始崩塌了。
大妖死后,维持妖窟的力量也随之消散。
洞顶的裂缝开始朝着四方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蔓延。
应龙用龙翼护住所有人,从崩塌的妖窟中冲天而起。
敖赉和龙群在洞外接应,同时喷出龙炎,将黑石山巅那道窟窿彻底封死。
这样的龙焰是具有阳气的,霎时间就朝着窟窿烧去。
黑石山上的黑气开始消散,山脚下的荒地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铁蛋朝堡子里跑去,边跑边喊:“娘娘把妖怪杀了,把山都封了,应龙爷也来了,天上有两头龙,不对,是十几头龙。”
整个堡子沸腾了,百姓们从堡子里涌出来,跪在村口的土地庙前烧香。
他们拜的是土地庙旁边一座新搭的小庙,庙里供着刻有渡厄娘娘。
当天晚上,庄浪卫的百姓在堡子外面搭起了篝火。
瑶黎被老村长拉着坐在篝火最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