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有钱,没有票证,只有一沓厚厚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奖状:“周叙白同志,在作战中英勇顽强,荣立一等功。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1969年10月。”
奖状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年轻的周叙白穿着军装,双腿笔直地站在训练场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留给未来的我——别忘记怎么笑。”
再下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破损,邮戳模糊不清。
沈知意抽出信纸,只看了开头,手就开始发抖。
“叙白吾儿:见字如面。母病重,恐不久于人世。你父早年出海未归,母独力将你兄妹三人拉扯大,今你姐已嫁,你弟尚幼,唯你最是出息……”
信没有写完。
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回来……见最后……”
沈知意猛地合上铁皮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她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他也有回不去的家。
原来这世上每个人,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线的另一端是故乡、是亲人、是回不去的过去。
她把盒子按原样放好,关上抽屉,回到床上。
沈知意闭上眼,在潮声里慢慢睡去,梦里,她看见一根线。
从江南水乡到南海渔岛,从哥哥的手帕到周叙白的欠条,从泛白的蓝布包袱到生锈的铁皮盒子。
那根线绕啊绕,最后系在了铁皮屋的门把手上。
门虚掩着,海风穿堂而过。
而她和周叙白,都在等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当过去追来,当未来未知,这根勉强维系着平衡的线,究竟能承受多少重量?
五月初五,南海渔岛的天亮得格外早。
沈知意凌晨便起了,用周叙白前日分到的糯米、林阿婆送来的咸肉和自己在礁石缝里摘的野箬叶,蹲在铁皮屋外的石头灶前包粽子。
她照着记忆里母亲的手法,将两片箬叶叠成锥形,填米、塞肉、捆扎,动作虽生涩,却格外认真。
这是她在岛上过的第一个端午,也是和周叙白共同度过的第一个节日。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叙白拄着那根黄花梨拐杖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件稍新的军绿色衬衫,目光落在沈知意手边那排青翠的粽子上,停留了片刻。
“村里有赛龙舟。”他突然开口,“用渔船改的,在码头那边。”
沈知意抬头,见他神色平静,眼底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她想起这些日子听来的闲话,端午对周叙白来说,从来不只是节日。
“你去吗?”她问。
周叙白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我出去一趟。”
他没有说去哪里,沈知意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拄拐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礁石滩的小路尽头,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码头上早已热闹起来。
三条旧渔船被漆成红、黄、蓝色,船头绑着粗糙的龙头,船身插满彩旗。
男人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练习划桨,女人们围在岸边说笑,孩子们追逐打闹。
陈支书站在高处讲话,说今年台风预警及时,渔船无损,这赛龙舟既是祭海神,也是庆丰收。
沈知意被林阿婆拉着坐到前排。老人塞给她一个咸肉粽,笑眯眯地说:“小周呢?怎么没来?”
“他……有事。”沈知意轻声答。
林阿婆叹了口气,没再问,只是指着海面说:“你看,那蓝船是王家老大的,红船是郑老伯家的——哎,黄船怎么是王阎王在掌舵?”
沈知意望过去,果然看见王阎王站在黄船船头,正粗着嗓子指挥船员。自从上次分鱼被周叙白用老规矩压住后,这人明面上收敛了不少,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谁都看得出来。
锣鼓响起,三条船如箭般冲出。海浪被船桨劈开,白色的泡沫飞溅,号子声、呐喊声、海浪声混成一片炽热的喧嚣。
沈知意看着,却有些走神。
他此刻在哪里?
夕阳西下时,赛龙舟结束了。红船夺了魁,郑老伯被众人抛起又接住,笑声传得很远。
沈知意拎着林阿婆硬塞的两条新鲜马鲛鱼往回走,路过供销社时,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用剩下的工分换了半瓶白酒。
她知道周叙白不常喝酒,屋里那个搪瓷缸永远只装白水。但她记得他抽屉里那个年轻时的军装照片,背面写着“别忘记怎么笑”。也记得他说起“小四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
铁皮屋空着。
灶上的粽子已经凉了,她用布盖好,转身出门。
直觉牵引着她往岛西头的礁石崖走去,那是他常去的地方,看潮汐,记录气象,或者只是一个人坐着。
海风越来越急,暮色从海平面漫上来,将天地染成暗蓝色。她在崖边最高的那块黑黢黢的礁石上找到了他。
周叙白背对着她坐着,拐杖搁在身旁。他面前摆着两个倒满酒的搪瓷杯,海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挺拔的脊背线条。他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是她。
“坐。”声音有些沙哑。
沈知意默默走到他身边坐下,看见那两个杯子,一个在他面前,另一个摆在空着的礁石上,杯里的酒微微晃动着,映着将沉未沉的落日。
“今天是我战友的忌日。”周叙白突然开口,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面,“六九年端午,在越南边境……尖刀班十二个人,回来三个。”
沈知意心脏一缩,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饮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带头踩雷的是我,活下来的也是我。”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沉甸甸的、压垮人的东西,“这条命,是偷来的。”
沈知意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紧握酒杯、指节发白的手,突然想起涨潮那夜他背着她时说的话——“小四川后来活着成家,我觉得值。”
他总是把“值”挂在嘴边,却从未说过自己疼。
她没有劝他别喝,也没有说“都过去了”这样轻飘飘的话。她只是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半瓶酒,往空着的那个杯子里又添了一些,然后安静地陪他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