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咬着嘴唇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下一秒,周叙白的手臂伸过来,轻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靠会儿,别盯着外面晃的东西。”
他的肩比看起来宽阔,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和海上带来的微咸。沈知意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份稳实中松懈下来,闭上眼睛。颠簸似乎减轻了,耳边只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周叙白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地区供销社到了!”
地区供销社是栋三层红砖楼,门口挂着斑驳的牌子。周叙白去找负责人老刘交接渔网线梭,沈知意则被安排在一楼的长椅上等着。她打量着四周:玻璃柜台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印着红双喜的毛巾,空气里有股陈年布料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几个女售货员在柜台后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她。
“那就是周叙白从岛上带来的媳妇?”
“听说没办婚礼呢……”
“你看她那样,瘦巴巴的,能干什么活?”
沈知意挺直背,假装没听见。她想起在岛上,井边的女人也是这样议论的。原来哪里都一样,陌生女人总要被嚼舌根。
周叙白办完手续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老刘热情地留他们住一晚:“货明天一早装车,正好有顺路的船回岛。”说着,把一张住宿介绍信递过来,“招待所就在对面,我给开了间房——两人嘛,节约点。”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周叙白接过介绍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了声谢。
去招待所的路上,两人沉默着。
招待所是一排平房,走廊灯光昏暗。值班的大妈瞥了眼介绍信,又打量他们,眼神意味深长:“夫妻?结婚证呢?”
周叙白沉默。沈知意手心冒汗。
“介绍信上写着呢。”周叙白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大妈嘟囔着,扔出一把钥匙:“106,最里头那间。热水房在走廊尽头,晚上十点熄灯。”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条纹布,枕头上还有前一位客人留下的头油味。
沈知意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周叙白拄拐走进来,把挎包放在桌上,转身看她:“你睡床。”
“那你呢?”
“地上。”
“不行,你腿……”沈知意脱口而出。
周叙白已经动手挪开椅子,把房间里唯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那是装气象零件用的,横在床与墙壁之间的空地上:“够了。”
沈知意还想说什么,却见他从挎包里取出那本气象记录本,坐在椅子上低头翻看,显然不打算再讨论。她只好默默放下包袱,去打热水。
洗漱回来时,周叙白已在地上铺了件旧军大衣,背对着床侧躺下。行李箱像一道矮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沈知意熄了灯,摸黑躺到床上。黑暗里,感官变得敏锐:她能听见周叙白平稳的呼吸,能闻见空气中灰尘与霉味混杂的气息,能感觉到身下硬板床的每一处不平。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轻声开口:“你睡了吗?”
“……没。”
“地上冷吗?”
“不冷。”
沉默再次蔓延。
“周叙白,”她忽然问,“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地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良久,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声音:“她改嫁了。”
沈知意心脏一缩。
“我参军第三年,父亲病逝。她一个人撑不下去,嫁去了北方。”周叙白说得很慢,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她写信来说,新家有个小女儿,丈夫对她不错。让我别回去,免得……尴尬。”
沈知意想起自己母亲——那个在她七岁时跟着货郎跑掉的女人。她只记得母亲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身上总有桂花油的味道。父亲从不提她,直到临死前才说:“你妈是去找活路了,别怨她。”
“我母亲也改嫁了。”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飘,“我七岁那年,她跟一个卖杂货的走了。父亲说,她是受不了穷。”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后来我总想,”沈知意继续说,“如果当时我能懂事点,少哭一点,少吃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不是你的错。”周叙白的声音突然响起,斩钉截铁。
沈知意鼻尖一酸。
“我母亲走的那天,给我留了一包红糖。”周叙白又说,“她说,叙白,等你当兵回来,妈给你做红糖糍粑。但我再也没吃到过。”
沈知意翻过身,面向地上那道身影。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硬朗,却透着某种孤寂。她忽然明白,他削木棍、记录气象、守着那个废弃的气象站,或许都和他母亲留下的那包红糖一样——是某种等待,等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周叙白,”她轻声说,“等回岛了,我给你做红糖糍粑。我虽然没吃过,但……应该能学会。”
黑暗里,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淹没的回应:“好。”
后半夜,沈知意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微亮,周叙白不在屋里。她慌忙起身,推开门,看见他拄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空。
“醒了?”他回过头,“供销社的车快来了。”
回程比去时顺利。沈知意没再晕车,周叙白依旧让她靠着自己肩膀。渔网线梭和气象零件装在木箱里,堆在车厢后部。两人话不多,却有种微妙的默契——那种同病相怜的人之间,无需言说的理解。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回到硇州岛码头。
陈支书等在岸边,脸色却不对劲。他快步迎上来,先看了看货物,然后压低声音对周叙白说:“王阎王那事儿……闹大了。”
“怎么?”
“他说找到了证据,证明是你端午节那天晚上,偷偷去解了他船的缆绳。”陈支书眉头拧成疙瘩,“现在带着一帮人,在你铁皮屋那儿堵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