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时在罩棚外面蹲了将近一个钟头。棚内的光线从暗转明，是谷地边缘的天色正在缓慢地发生的变化，透过塑料布渗进来的光让利奥的轮廓在软垫上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他的呼吸节奏已经稳定在了一个比之前稍快的频率上，每次呼吸之间的停顿缩短了，像是身体正在逐渐适应新环境的温度和湿度。
她准备站起来离开的时候，利奥的手从软垫边缘伸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沿着毯子的边缘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平台边缘的外侧，指尖微微翘起，像是要拉住什么正在退远的东西。李青时停住了，重新蹲回去，把手伸向那个方向。她没有碰到他的手，只是在距离他指尖大约一指宽的位置停住，让他的感知能捕捉到她的存在没有离开。
利奥的手在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指向前移动了一点点，指尖触到了她的指腹。这一次他传递的信息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完整，像是一条被整理过的、排好了顺序的线，沿着那道接触面一段一段地滑过来。
他想留下来。他要在铁疙瘩这里待到身体完全恢复，恢复到他可以在不需要恒温箱体外壳的情况下维持基本生理状态为止。恢复之后他会离开，继续往北走，去找一个人。他要去联邦的某座城市，用气象站的设备和数据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她们允许他留在这段路程上为车队提供服务，就像他曾经为联邦工作一样。气象站里剩下的所有设备都归她们了。他说那不是交易，是报酬。
李青时接收完那串信息之后没有马上回答。她蹲在原地，把那段信息的每一个节点都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理解了他所有的意思。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要去找谁？“
利奥的手指在她的指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信息流继续传递过来，但这一次的内容比之前更简短，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和一个微弱的情绪标记。画面是一个人的轮廓，性别不大确定，身形比她高一些，站在某个明亮的光源前面，把一道线缆插进了类似的气象设备背部。情绪标记是一种像是“未能同步“的质感，像是两个信号源在同一个频段上待了很久，但其中一个在某一天突然掉线了，剩下的那个一直在不断重连，始终无法接通。李青时接收到了那层情绪质感的厚度，它已经累积了相当长的时间。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信息流中只回传了一个模糊的代号，像是一个缩写，首字母是“J“，后面的部分被一层杂讯盖住了，像是那段记忆在他的存储中已经有一部分被时间磨花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利奥在传递完那段信息之后把手指收了回去。他的呼吸节奏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完成了一段较长的信息输出后正在重新校准自己的能耗水平。飞鼠在他的手边调整了一下蹲姿，用自己的尾巴绕住他的手腕，像一个极小的、温暖的锚。
李青时站起来，把罩棚开口的塑料布重新压好。她转身走到火堆旁边坐下来，火堆已经被重新添了柴，火舌正在沿着新木柴的纹理缓慢地攀爬。她在火堆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回过头，看到利奥坐在平台上的姿势改变了。他仍然蜷着，但他已经把头抬起来了，视线正穿过塑料布，落在火堆旁边的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站着凌司寒。凌司寒正站在铁疙瘩侧门的边缘，他的身体背对着火堆，正在检查监测仪的电源线路。利奥的视线在他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蹲在火堆边的李青时，他的目光在她的方向停了一瞬之后，又转回到凌司寒的方向。
李青时站起来，走到罩棚边缘蹲下，掀开塑料布一角。利奥已经把头转回来了，但他的视线在转向她的时候里面带着一层和刚才不同的东西。他重新把手伸到平台边缘，指尖向前探了探。李青时把手伸过去，让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腹。
信息流的第一段内容是清晰的：“让他小心使用能力，千万不要失去意识。“李青时在接受到那段信息的时候顿了一下，信息流的第二段紧接着跟了过来，像是一个附加的解释：“他的底层系统有缺口。如果他失去意识，那个缺口可能会张开。到时候从里面出来的不是他本人。“
李青时接收完那些信息之后把手收了回来。她站起来走回火堆边，凌司寒已经从铁疙瘩侧门处走回来了，手里攥着监测仪的备用电池组，正蹲在火堆旁边给电池充电。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做手里的事。李青时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来，侧过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利奥让我转告你，让你小心使用能力。他说如果你失去意识，你的底层系统可能会有缺口。“
凌司寒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感知末梢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停顿大约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的动作又继续了。他把电池组的充电接口重新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抬头看向罩棚的方向。塑料布在晨风中微微鼓动着，利奥的轮廓在棚内是一个模糊的、蜷缩的影子，但凌司寒的视线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会儿，像是隔着塑料布与里面的视线接触了一下。他没有问更多的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充电接口完全接好，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转身走回铁疙瘩侧门的阴影里去了。
那之后的两天，营地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
利奥的恢复比预想的更快。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坐起来了，背靠着平台头端的支架，把毯子裹在肩膀上，半阖着眼睛听附近的声音。飞鼠蹲在他旁边，偶尔跳下平台，顺着莎莉的空间入口进出几趟，把之前收进空间里的一些设备部件逐件取出来，在罩棚外面的空地上按照某种只有它们俩知道的顺序排列好。那些设备大多是气象站里剩下的模块和传感器组件，被利奥通过飞鼠的空间能力逐件带出来，像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报酬“的那部分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