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少年第一次在没有外人搀扶的情况下独自坐了起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先是把双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按在身体两侧的软垫边缘，指节在按压中渐渐泛白。然后是肘关节缓缓弯曲，用前臂的力量把上半身一点一点撑起来——那个过程像一棵幼苗在顶开一块压了它很久的碎石，每一寸上升都需要停顿和喘息。飞鼠蹲在他膝盖旁边，尾巴横在他腰后，既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让他在需要的时候能碰到它。
李青时从走廊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身形枯瘦的少年坐在隔热毡上，后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两侧，正对着窗户的方向。玻璃上融化的冰花已经全部褪成了水痕，外面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照在他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脊椎末段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比前几天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厚度。
她端着粥碗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放在他手边的地面上，然后退到两步之外，挨着墙蹲下来。她的藤蔓从袖口无声地垂到地上，末梢在水泥地面蜿蜒了一小段距离，在距离少年小腿一尺左右的地方停下，圈成一个松散的圆环。
少年垂下视线看着那圈藤蔓，过了好一会儿，伸手端起了粥碗。他的手指比前几天灵活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微微发抖，但已经能稳稳地握住碗沿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适应进食这件事本身。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门口。
凌司寒站在门框边，手肘撑在门板上，姿态随意，但目光是专注的。他看着少年和他手里的碗，又看了那圈停在半道上的藤蔓，没有走进来，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要走。“
李青时转过头看他。凌司寒的目光落在窗外，继续说了下去：“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谷里的路至少能通到南边五十公里外的旧公路。阿龙塔算过，燃料和口粮支撑那个距离没问题。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被动。“
他说得平淡，但李青时听出了那句“越来越被动“后面的未尽之意。暴风雪过去了，天气转好的同时意味着暴露的风险也在增加。这栋实验楼虽然偏僻，但距离圣堂的巡查路线并不算太远，搜救信号一旦被捕捉到，他们这群人带着一个刚从圣堂箱体里扒出来的活体实验品，就会变成靶子。
少年手里的碗没有放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粥，水汽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衬得那张瘦削的脸在模糊中越发棱角分明。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离开箱体以来最长的一句话：“我走不了那么远。会拖累你们。“
凌司寒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他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在少年对面蹲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圆形金属片，边缘打磨得很平滑，表面有几个微小的凹槽，在光线下泛着哑光灰的金属色泽。
他把它放在少年面前的毯子上。少年的视线落在那块金属片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悬停在金属片上方两寸的位置，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飞鼠从膝盖上站起来，走到那片金属旁边，低头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向凌司寒。
“这是从你原来那根锁链的接头上拆下来的。“凌司寒说，“我查过了。它不是普通锁链的材料，里面嵌了一根很细的数据导线，和你头侧那块板子的接口是同一套规格。也就是说，锁链不光是锁着你——它还在从你这里往外传东西。“
少年悬停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碰了碰那块金属片的表面。他指腹的触感很轻，像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但不愿相信的事实。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端起粥碗，平静地说：“所以就算锁开了，我也还在传。“
凌司寒看着他，没有反驳。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少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到一边，重新把手按在两侧的软垫上。他看着李青时，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雾淡了一些，像冰面开始裂开了第一道纹路：“你种的那个东西，挡住了一部分信号。“
李青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种的那个东西“是她植入他体内的治愈蘑菇。蘑菇虽然没有唤醒他，但它的菌丝在他皮下扩散的那一圈范围，恰好覆盖了他头侧那块金属板所在区域的边缘。她当时只觉得菌丝无法深入，现在被他一提醒，才意识到——无法深入，也可能意味着那块板的收发功能被蘑菇菌丝的屏障削弱了。
“它像一层盖子。“少年抬起手，在自己颅骨侧面比划了一下，“挡住了我听见的那些声音。以前一直有声音在耳朵里，从板子后面传进来的，嘀嘀嗒嗒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什么东西。你种完之后，那些声音变远了。越来越远。“
凌司寒半跪在地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得像一根探针：“你还能听见吗？“
少年闭上眼睛，微微偏过头，像在侧耳倾听什么。飞鼠也竖起了耳朵，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整只鼠静止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过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工夫，少年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很模糊了。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凌司寒站起来，退后两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半圈。他的步幅很快，眉头紧锁，手指在裤缝旁边不自觉地掐了一下又松开，那副样子李青时见过——他在遇到一道很难解的题但又隐隐感觉能解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停下来，转向李青时：“你的蘑菇还能再长吗？长在同一个位置，靠近板子边缘，沿着骨骼的弧度铺一层更密的。“
李青时站起来，走到少年身侧蹲下。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他颅骨的侧面，在距离那片金属板两指宽的位置停住了。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的菌丝还活着，还在缓慢地、微弱地搏动，像一片被踩进土里的草籽，在等待来年的雨。她闭上眼睛，将一缕极细的藤蔓从掌心探出，沿着少年头骨的弧度延伸过去，绕开了金属板本身的区域，只沿着它的外缘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