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三月。新桥码头日渐繁忙,客船往来,旅途中转,观光赏景……离江镇一如二十多年前热闹。
花伯从黎川回来,面无表情穿过密集的人群回到韩家。
采星从灶房门口跑过来,手里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黄瓜。“花伯,你打到几个?”
“五个。”
“只有五个?”采星显然不满意这个数字。
“仓库里守夜的只有三个。”周老六抢在花伯前面开了口,他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来,拿手比划,“剩下两个是搬货的,没什么力气,花伯一巴掌一个撂倒了。守夜的里面有个大块头,比赵三还高半个头,花伯打他用了两掌。”
“一掌拍哪儿了?”采星追问。
“除了脸还能是哪。那人飞出去撞在货箱上,箱子盖都撞裂了,里面的矿石滚了一地。”周老六说到兴奋处站起来,亲自演示了一遍花伯出掌的动作,差点扫到石桌上那碟花生米。花伯伸手把碟子挪开了。
赵三把包袱放在石凳上,拆开。里面是一块从兵寨码头带回来的矿石样本,拳头大小,握在手里比看起来沉。
溯日刚从驿馆回来,拿起矿石掂了掂。
“矿石全调包了。码头的仓库里现在堆的是十六箱废石,原样的封条、原样的捆绳。印春府的人是在郑行商的船靠岸之后才上去的,当着他的面一箱一箱撬开。开一箱,他的脸就白一分。”花伯说道。
“他交代了什么?”溯日在石桌对面坐下。
“什么都交代了。”花伯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他的上线姓曾,在陈国边境跑了七八年私货,矿石、军械、粮草,什么都经手。人现在就在兖州。程大人当天发了协查文书,兖州府第二天就把他按在货栈里了。”
溯日拆开信,是程润之的字。
折月闻声从厢房里出来,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溯日看完信,递给折月。
“曾中间商的货栈被抄了。账册、往来书信、接货单子全翻出来了。”溯日等她看完才开口,“程润之说这条线上所有接货点,兖州、青州、黎川,一共六处,这一回能全部拔掉。”
“那太后商路这条线就算是全收了。”折月把信还给溯日,“矿石断了,牙商交代了,接货的上线也摸到了。陈国人再想铺一条同样的路,没有一年半载根本跑不通。太后耗不起这个时间。”
“京城那边也收了。”溯日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纸只有一页,封口处压的是京城来的暗印。
他递给折月。“太常寺那个老臣,被调去守皇陵,启程第二日就遇了匪。随行一个都没留。”
折月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这不像是皇帝一贯的作风。”
“不像。但也无关紧要了。”溯日靠回椅背上。
“终于可以过一段太平安稳的日子。”折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饮一口。
傍晚散学以后,采星和阿旺从书院出来,走到巷口看见赵小宝蹲在墙根底下。
赵小宝手里举着根糖葫芦,山楂外面那层糖衣已经化了,粘在他手指头上,他一边舔一边往巷子口张望。
“几串了?”采星在他旁边蹲下来。
“第四串。”赵小宝把签子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腮帮子鼓着,“我爹今天去府城了,天黑才回来。”
“那等他回来,我们要不要吓他一下?”
赵小宝眼睛亮了。“怎么吓?”
“躲在你家门后面,他一推门,我就捏着鼻子喊‘收税的来了’。”采星见赵小宝嘴巴嚼个不停,问:“你爹是不是又说吃这个对牙不好?”
“他不光说对牙不好,还说我吃这么多糖以后娶媳妇没人要。”赵小宝把糖葫芦签子往地上一插,“他上次就是这么说的。我说镇上牙最黄的是打铁的老孙头,人家都娶了三个媳妇了。他说老孙头是打铁的,你是读书人。我说我又不考状元。”
“吓他的事到底干不干?”
“干。不过上次这么吓他,他手里一整只烧鸡飞出去了,扣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心疼了好几天,说那只烧鸡是涛记当天最后一只现烤的,他去晚了就没了。”赵小宝笑得拿手背直擦眼睛,“这回他肯定又带了烧鸡。他每回去府城都带。”
采星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门框,一道横杠是门槛,两个圆圈是人站的位置。“你蹲这个位置,门背后,不要贴太紧。太紧了门板会撞到你鼻子。上次二狗躲在门后面吓他妈,被门板撞得鼻血流了一脸,他妈反过来吓了个半死,两个人都哭了。”
赵小宝看了看那两个圆圈,认真地点头。“我蹲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你是左撇子,到时候要跑的话左脚先迈。”
阿旺说了一句:“你们不怕他以后回回走到巷口都先咳嗽三声?”
“不怕。我爹记性不好。上回的事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昨天还问我赵老头是不是养了条新狗。”赵小宝把签子从地上拔出来,随手插在墙根的泥缝里,“那条狗三个月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老死的。活了十四年。赵老头哭了两天没出门,第三天提了壶酒去河边坐了一整夜。”
采星拿树枝戳着地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门框,戳了好几下。“等三缺一老了我也会哭。不过三缺一现在还小,还能陪我好多年。”
赵小宝立即道:“那等三缺一老了让我爹帮忙找块好地方,我爹认识一个打小棺材的木匠,手艺好,还包刻字,就是价钱不便宜。”
采星忙问:“多少钱?”
赵小宝:“不知道,反正是按棺材大小算的,三缺一那么小应该花不了几个钱。”
采星发愁,他身上只有三个铜钱,棺材再小也不可能只要三个铜钱,所以他从现在就要开始攒钱,每个月攒两个铜板,攒到三缺一老的时候肯定够了。
赵小宝好奇:“你一个月零花有多少?”
采星想了一下:“五个铜板,有时候六个。”
赵小宝瞪圆了他那双小眼睛:“你二姐是整个离江镇最有钱的人,你一个月的零花钱只有六个铜钱?”
采星点头,六个铜钱还是他上书院后涨的,之前是三个。
赵小宝一脸同情:“那你得攒到猴年马月。”
采星忍痛:“那就从今天开始少买糖葫芦。”
赵小宝摇摇头:“那可太难了。”
一直没说话的阿旺:“……”难怪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