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夫人躺在床上,开始回想:好像是秋天还是春天,来了个脸上带酒窝的帅小伙。溯日一看到他,就朝他伸手要抱抱。
小伙喃喃自语,说太子殿下托付他好好照顾小世子,他一定不负所托。
后来,小伙不见了。
离江镇多了一个周老六。
这事她当时就看明白了,还跟溯日说了。溯日是知道的,嗯嗯啊啊回应她。
再后来,她就忘记这事了。毕竟这事她知道不能对别人说,只能藏在心里,藏着藏着就忘记了。
刚才要不是看花伯那么大的反应,她还以为当年看到的听到的是一场梦呢。
所以,花伯如果真责问下来,就推给溯日吧。
嗯,反正他远在京城。
到了第二清早,花伯果然回来了。
“我要去京城。”他说。
韩老夫人两眼放光,立即道:“我也要去。”
采星直接跳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花伯看着跃跃欲试的母子二人,再看默默无声站过来的阿旺和从树下跳下来的三缺一,不禁深吸一口气。
想他花无期孤身纵横江湖数十年,临到老了,怎么就拖了一堆的人……
抛下他们独自前往京城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也想像得出,他前脚走,后脚这几人就会跟上来。
大爷之所以不让他跟去京城,还不是因为家中这个最难管束的老夫人。
她仗着身份高,谁也压不住她。他要是也不在……
思及此,他再次感叹自己恣意潇洒一辈子,如今却变成了缚住翅膀的鹰。
而韩老夫人已经和采星在收拾东西了。
“娘,京城会不会冷?我要不要给三缺一带个窝?”
“应该会,带吧,带吧。反正有马车。”
“停下。”花伯突然打断,他颓然垂下手,“我不去京城了。”
“为什么不去?”采星一脸失望。
为什么不去?你们不知道吗?我去,你们就去。你们去,大爷就会受制。
最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回房补觉去了。
韩老夫人意兴阑珊摆摆手,“老花也太不信任我们了。”
一直没出声的阿旺提醒道:“老夫人,您是不是忘记了,您现在是代里正兼驿丞?”
“啊,对对对。”韩老夫人一拍额头,“我怎么就想溜出去玩呢。我得赶紧去上工。”
“圆啾,不用做我的早饭了。”韩老夫人收拾着准备去驿馆。
“我一会给您送去?”圆啾跑出来问。
韩老夫人摆手,“我在路上随便买点什么对付一口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将布袋挎上,又将帷帽戴到头上,出了门。
等到了驿馆,她随便对付一口,吃的有麻团、油炸果子、肉羹、粢饭团、豆浆。有些是她花钱的,有些是免费的,没办法,她太受欢迎了!
县衙派来的人,到了。
是一名主簿,姓孙,四十来岁。带了两个书吏。
孙主簿先自报了姓名,又递上一份盖了县衙印的公文。
公文上写得很清楚,孙主簿是奉县令之命,到离江镇办三件事:秋赋加征的田亩底数、流民安置的物资拨付,以及运送上次吴县令在堂上允诺的衣服和口粮。
孙主簿说道:“老夫人,我这次来,是奉县令之命,核实几件事。”
韩老夫人点头,“知道,就上次,你们县令吵输的那些事。”
孙主簿当作没听到,继续说完没说完的话,“田亩册子,县衙已经调出去了往年的存档。我带了抄本,想和离江镇的底册对一下。”
“嗯,对吧。真金是经得住火炼的。”
“另外,流民安置的物资,县衙的库房已经备好了,清单在这里,请老夫人过目。”孙主簿将清单递过来。
韩老夫人看了一下,“木头,石料这些,你们只写了数量,具体没写。要写清楚是多少年的木,哪种木。还有石料,出自哪里。你要是弄一批质量差的来,一场暴雨一次大风,房子垮了,伤了人,怎么办?你们县衙管不管?”
“好好好,我回去重新写过再让人送来。”孙主簿擦擦汗道。
“不是重新写,你发个公告,让材料商们带着物料到县衙来报价。价格合适,质量又好,就选用谁的。”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孙主簿道。
“麻烦什么了?十二个镇,每镇二十户流民,就是三百六十间房屋,这可是个大事。”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孙主簿点头,根本不敢反驳。那日在堂上发生的一切,他在角落里看得真真切切,还是不惹这个看着年轻实则老谋深算的女人为好。
“另外,还有衣服……”他指了指门外,“我已经带过来了。”
驿馆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个粗布捆扎的大包袱。车夫正蹲在车轮旁边啃干粮,看见韩老夫人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包袱里是半新的棉衣和夹袄,男女老少都有,叠得整整齐齐。
韩老夫人走过去,随手翻了翻。虽然有些旧,但还能穿。
“这些衣服是从哪来的?”她问。
孙主簿说道:“县衙库房里清出来的。有的是往年各镇捐的,有的是衙门里闲置的旧衣。我让人挑了一遍,破得不能穿的都剔出去了,剩下这些虽说不是新的,御寒没问题。”
“马上就是端午了吧。你送棉衣好是好,不过能不能再加一些夏衫?”
韩老夫人商量着来,毕竟棉衣比夏衫贵多了。
“这个,我无权作主,得回去问县太爷才能答复。”孙主簿道。
堂屋里,两个书吏已经和离江镇的几个村民代表对起了田亩册子。
孙老三蹲在条凳旁边,报一个数让书吏在册子上勾一笔。布庄的张大嫂拿着码头停泊费的账本,正跟另一个书吏核上个月的数目。
韩老夫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挑出什么毛病。
孙主簿带来的册子是她上次带去县衙的那份底册的抄本,数目对得上,书吏核账的手法也利索,倒没有故意拖着磨洋工。
吴于恭这回怎么就变乖了呢?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溯日又升官?或者说安全了?
不行,一会得去书院问问星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