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坐在车中,脸色青白,眼下乌黑。
昨夜他又梦到满殿黑蛇缠身,醒过来时寝殿的帷幔都被他撕成了碎条。
可今日除夕祭祀,他非来不可。
世子暴毙,诸王子夺嫡,民间流言四起,再加上玄青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心早就浮动了。
他必须借祭祀先祖,压一压这股邪风。
仪仗停在宗祠门外,百官身着朝服,乌泱泱列在道旁。
蜀王被内侍扶着下车,步子沉重,已然老态龙钟,没了先前龙行虎步的气势。
宗祠内香烟缭绕,供桌上三牲齐备,酒盏爵杯一字排开。
赞礼官拖长了腔调唱礼,百官依序跪拜,蜀王撩袍跪下,动作僵硬。
三献礼刚进行到一半,供桌忽然晃了一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头顶正梁发出咔嚓一声裂响。
“怎么回事?”
众人抬头,就见金丝楠木的正梁上裂开一道黑缝,密密麻麻的虫子像潮水一样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蚂蚁、蜈蚣、老鼠还有蛇,全都顺着梁柱往下爬,大殿青砖的缝隙里,也开始往外冒虫。
“啊——”
叫嚷声中,宗祠内一片大乱,所有人都你推我攘地后退。
蜀王也慌乱地闪避,撞到供桌角,供品晃落了一地。
他盯着满地爬动的虫蛇,再看百官反应,瞳孔骤缩。
不是幻觉!这次是真的!
那些虫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不追人,不咬人,只在大殿中央的青石板上缓缓聚拢。
蛇身为骨,虫蚁填肉,一个巨大歪斜的字慢慢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亡!
“啊这……这这这……这是亡国之兆啊!”
赞礼官颤抖尖叫,蜀王闻声暴怒,拔剑便将赞礼官给砍了。
但这句话还是乱了人心,其他人不敢说,却在心里想着。
蜀王失德,天降灾兆!
“妖孽作祟!给本王烧!”
蜀王暴怒发号施令,护卫涌进来,火把扔向虫群,可蛇虫鼠蚁像是有灵性般四散,沿着梁柱和墙缝钻得无影无踪。
蜀王被近卫簇拥着,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百官如鸟兽散,一路上交头接耳,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
亡国之兆这四个字像长了腿一样,顺着风雪,飞快地往王城各个角落钻去。
与此同时,宗祠后方的树林里,尹鸩站在树下,披风兜帽罩住头脸,她身边站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穿着粗布棉衣,不断搓手哈气。
“大人,我没搞砸吧?”
此女名叫苗阿妹,是尹鸩从地牢里救出来的灵女之一,她的能力是‘惊蛰’。
【灾厄·惊蛰】:春雷不醒百虫,反召万虫为兵。覆野蔽空,食尽稼穑,人畜触之,骨肉尽销,唯余白骨。
刚才那些蛇虫鼠蚁,便是在她的操控下,摆出了一个‘亡’字。
尹鸩偏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做得很好,多亏有你。”
苗阿妹忍不住笑起来,虽然公主的护卫大人来茶园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来,都会教她们一些防身之术,还教她们怎么运用神力。
茶园里姐妹们都很喜欢这位护卫大人,尤其是知道她们都是护卫大人救出来的,对护卫大人更是敬畏又感激。
“走吧,今夜城中还有一场大戏,还需要你们这些灵女的协助!”
“嗯!”
尹鸩带着苗阿妹,骑一匹马,顶着风雪进城。
……
除夕夜。
城外积雪深埋,一片漆黑,城内却灯火连天,朱门大户门前都挂着红色宫灯,孩童的笑闹声隔着院墙飘出来。
一朵朵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金红的光落下来,照得檐角的积雪都泛着暖光。
即便府库已空,蜀王依旧下令燃放烟火,年关的体面,比什么都要紧。
王宫大殿内,王妃依旧禁足中,两位侧妃盛装华服,在偏殿替蜀王宴请朝臣家中的命妇,欢声笑语不断,一派富贵祥和。
后殿,蜀王经过白天宗祠里的事情,整个人越发死气沉沉,靠在床榻上喘粗气。
听到烟火的声音,蜀王下意识吩咐内侍:“去,叫大世子替本王招待朝臣。”
内侍吓得立刻跪了下去,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蜀王自己也猛地僵住,此时的他两鬓斑白,哪里还有半分昔年马上争天下的英气。
大世子没了,剩下的几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这种时候他若随便选定一人替他宴请朝臣,等于给了外界立新世子的信号。
想到此处,蜀王脑子里竟不合时宜闪过何青山的脸,论才干和狠劲,他剩下的儿子和孙子捆起来都未必比得上。
可惜……何青山的母亲只是个贱民,他也只是个入不了宗庙的私生子。
“陛下,吉时快到了。”内侍小声提醒。
蜀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更衣!”
蜀王踏入前殿时,殿内齐齐静了一瞬,随即山呼千岁。
蜀王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几位王子端坐前排,个个腰板挺直,都想在他这个父王面前挣个表现。
酒过三巡,殿内渐渐热闹起来。
王子们轮番上前敬酒,话里话外都在表孝心论才干,明着暗着踩对手一脚。
大臣们各怀心思,捧着酒杯敷衍应对,气氛总是有点怪异。
白日宗祠那‘亡’字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让今日除夕宫宴蒙上一层难以去除的阴影。
蜀王越听越烦,脑袋里嗡嗡的。
这乱哄哄的宫宴酒席上,也没人注意到周围蜡烛的味道和酒的味道都有一些不同寻常。
那些传菜的宫女里,有几个已经被替换成了茶园里出来的灵女。
这时,不知从哪刮进来一阵寒风,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几晃。
明明殿内百十支烛火还在燃着,可光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一寸寸暗下去,让整个大殿都陷入诡异的黑暗之中。
【灾厄·冬至】:冬至日短,引极夜而至。天光尽敛,黑暗如墨,烛火难明,照不亮三尺。人在暗中,心生暗鬼,闻低语则发狂,相残而食。
“怎么回事?快添灯!”管事太监尖着嗓子喊。
话音未落,一阵嘶嘶声响起,这次不是蜀王一个人的幻觉,而是所有人都听到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汗毛直立,如惊弓之鸟般扫视周围。
有人转头看到蜀王王座下那两根蟠龙金柱,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蛇——”
原本盘绕在柱子上的蟠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粗壮的黑蛇,缓缓舒展,硕大的蛇头探下来,暗金色竖瞳对着殿内众人,吐着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
“是巴虺!巴虺降罪了!”
偏殿也传来尖叫声,大臣们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酒桌,杯盘碗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蜀王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佩剑死死盯着柱上的巨蛇。
“妖孽!”
他提着剑冲下台阶,对着盘龙柱疯了一样劈砍,嘴里不停嘶吼‘妖孽受死’。
百官看得心头发寒。
这哪里还是那个威震巴蜀,连南朝皇帝都无可奈何的蜀王?
这分明就是个疯癫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