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妆垂眸望着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人影,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几个月前,她还只是宫里一个低头走路的小宫女,打碎了一只茶盏都要吓得浑身发抖,要看主子的脸色,要看管事嬷嬷的眼色,连多喘一口气都是奢望。
那时候她想的,只是在深宫里寻一条活路,平平安安熬到年纪大了,放出宫去。
如果再能找个有本事的男人做依靠,生几个孩子承欢膝下,相夫教子,下半辈子也就足够了。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臣们,会整整齐齐跪在她这个小小宫女的脚下,口口声声请她主持大局。
韶妆很清楚,他们不是真心臣服,老师也跟她分析过,他们是因为外敌压境没人敢担责,是何青山在背后推波助澜,是所有人都想推一个人出来顶在前面。
等风波过去,等他们选出新的主子,这群人有的是办法来对付她这一介女流。
可这就是她的活路,是她的机会!
这种感觉太复杂,复杂得韶妆有些晕眩,感觉双脚踩在棉花上,不真实。
韶妆身后,苗阿妹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县里的捕头,那些大人对她们吆来喝去,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满朝文武会跪在一个女人面前。
方静和方好姐妹俩悄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泪光,她们曾经像牲口一样被关在渡厄观的地牢里,等着被抽血炼丹,那时候她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暗无天日,直到死。
可现在,她们站在这蜀王的大殿上,站在了跪拜的百官面前,是不是以后,没人会再骂她们是灾女了?
此刻在场的所有灵女都跟做梦一样。
韶妆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看向尹鸩。
这整个局都是老师布的,从宗庙开始,一直到此刻,苗阿妹她们四个灵女也是老师挑选的,还有南朝的十万大军算准时间突破剑门关,也是提前的安排,老师看透了人心。
她把老师的计划以自己的口吻告诉何青山的时候,她甚至在何青山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尹鸩微微勾唇,对韶妆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都是赞赏。
那一眼,像一颗定心丸,韶妆翻涌的心绪忽然就稳定下来。
“诸位大人请起,南朝无故兴兵,其中或有误会,本宫即刻修书一封,递与南朝主帅问清缘由。边关守御和安民诸事还需诸位大人协助,本宫在此替百姓们谢过诸位大人。”
群臣纷纷起身,躬身应诺。
韶妆带人踏入蜀王的议事殿,在蜀王的书案上摊开纸张,提笔写信给周律衡。
周律衡他们肯在今夜协助她,必定是已经见识到了红丹的功效,十万大军未必是真的,南朝已经没有这么多人了。
但她不能让周律衡他们就这么轻易地退兵,这场拉锯必须持续到开春之后,她需要眼下的乱局来坐稳朝堂。
尹鸩靠在窗边的椅子里,看着韶妆拧着眉头书写的样子,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小宫女的怯懦。
此刻的她神采奕奕,坐在那张金椅里,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权力,果然是最好的补品。
一只手伸到尹鸩面前,托着一个剥好的橘子。
尹鸩转头看到方好,小姑娘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十分可爱。
“谢了。”
尹鸩接过来吃,方好咧嘴一笑,又默默退到一边去,扫视周围的东西,这里摸摸那里瞧瞧,不敢想她竟然能站在蜀王的议事殿里。
尹鸩一边吃着橘子,一边看着系统里飘出来的弹幕。
这段时间她收到了很多打赏,都是随便扫一眼就不管了,今夜宫变到韶妆上位,打赏和弹幕都快把尹鸩淹没了。
尹鸩略过打赏的部分,只看最新的几条弹幕。
【姐姐太飒了!!!】
【哭死,灵女们终于站起来了】
【所以韶妆到底算赢了没?】
【蜀王都被搞成植物人了,王子全死了,这不算赢?】
【可是屠三娘那股势力还在,蜀地内忧外患,韶妆还不算真正掌控蜀地】
【催更催更催更!!】
尹鸩也在思考,韶妆现在的确已经算是拿到了蜀地的权力,但也确实还不算赢得彻底。
只是‘成为蜀地之主’这个条件究竟是怎么判定的?
杀死屠三娘,解决南朝压力之后呢,算不算赢?
明年开春之后,就是和屠三娘的决战,这件事明年之内肯定可以得到解决,但如果胜利的条件还有解决南朝压力,那就难了。
南朝是个庞然大物,是屹立两百余年的朝廷,蜀地论起来只是南朝的一个封地,蜀王是南朝册封的藩王,五年前得到红丹之后野心膨胀给反了。
虽然他对外依旧称王,但蜀王的朝堂已经跟皇帝的朝堂没什么区别了。
思考间,尹鸩忽然站起来走到韶妆身边。
“你得想办法让南朝皇帝给你一道圣旨。”
韶妆抬眼看向尹鸩,“什么圣旨?”
“册封你为蜀王的圣旨。”
韶妆嘴巴微张,满脸惊讶混杂着不解,“为什么还需要这样一道圣旨?”
尹鸩叹气,“为了正统!”
韶妆放下毛笔站起来,神情复杂。
“可是老师,您不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了吗?您教我推翻那些男人们定下的规则,拿到权力,然后去确立新的规则,可为什么我最终的‘正统’却必须由那些旧规则里的掌权者来确定?”
“因为这是游戏规则。”
一语双关,尹鸩也很无奈,虽然她这个猜测还没有得到验证,但以她对系统的了解,恐怕这就是最终胜利的评判标准。
放到屠三娘那边也是一样,就算屠三娘用武力平推了蜀地,杀光了所有反抗她的人,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也不会得到系统认定的胜利。
蜀地和南朝之间的从属关系是这场游戏挖的坑,一个很容易被她们忽略的坑。
韶妆跌坐在椅子里,失望地笑了。
“难道我救百姓,平内乱,镇蛇人,稳住朝堂,这些加起来都不如南朝皇帝一道圣旨管用吗?难道只有南朝皇帝赐予我蜀王的位置,我才能叫名正言顺,没有他这道旨意,我就是谋反篡位了吗?老师,不该是这个道理啊。”
尹鸩欣慰地看着韶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小宫女了,她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能够发现这些不对的事情。
尹鸩并不觉得韶妆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的,指望一场战乱或者一个女王就把蜀地千百年的规矩连根拔起根本就不现实。
韶妆走到这一步的价值也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规则上的问题,而是让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变得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