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句句挑我的错,说我的路是死局,那你自己呢?倘若你执掌蜀地,你又凭什么实现口中的公平?凭什么让受尽践踏的女子真正站起来?难道只靠着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空谈道义吗?”
屠三娘死死盯住韶妆,质问的话说出去,自己心底却一片茫然。
她何尝不曾期盼另一条出路,她厌倦无休止的厮杀,也渴望不必依靠仇恨活下去,就过些简单富足的日子,可她寻不到那条正道在哪里。
她一次次向程灵均讨教长久安邦的法子,期盼对方能指一条清晰可行的前路。
可程灵均始终敷衍搪塞,从来不肯帮她细细谋划治世之策,问多了就是等她夺下蜀地成为蜀王,自有天启。
程灵均只会不断向她灌输恨意,告诉她女子被欺压得有多狠,反复告诫她世间男子皆不可信,唯有斩尽杀绝才能根除祸患。
程灵均日复一日地点燃她胸中怒火,助长她的怨毒。
满腔愤恨之下,她只能握紧长刀,选择眼下唯一看得见的道路——以暴制暴!
韶妆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拿在手中摩挲片刻,才将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屠三娘面前。
“我还没想好所有答案,这里面是我近来的一些想法,不全面也不一定就对。蜀地现在内忧外患,要求这个公平,也得先让所有人活下去,让蜀地稳定下来。为了这点,我必须跟那些男人虚与委蛇,做出一定的妥协和忍让,但这并不代表我会一直让步。”
屠三娘拿起册子翻看,里面的字很凌乱,但是每一条都让她心中一震。
韶妆也在旁边耐心地解释,“我写了四条,一开民智,让女子都能读书,束修全免,这是改变一切的根本。短时间内不需要她们人人读成什么大儒,只需要她们会认字会算账,能看懂别人递到她们面前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不会因为不认字,稀里糊涂地被人卖掉。”
“还可以开算学、医科、织造科等等,女子都学有所长,便能自谋生计,不必依附男子过活。将来再开科举武举,将选官选将的名额留给女子一半。女子生来被剥夺读书晋升的机会,那就把这条路再给她们铺出来。”
“二废陋习,比如溺女婴、典妻、不许女子继承家产这些,让女子手里能握住实实在在的产业,还要兴女业开女户,桑蚕、织造、药局这些都许女子营生主事,能自己挣钱,能自己立户,能自己说了算,便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活着。”
“三立新法,殴妻者重判,直接和离且罚没财产,拐卖女子孩童者同杀人论,买卖同罪直接斩首,为婢为奴者可自赎其身,不再处罚女子入贱籍落风尘等等。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受刑,从前礼法压得女子抬不起头,那就把这压人的规矩一条条拆了,这一步最难,但必须迈出去。”
屠三娘看着听着,指尖开始发抖发烫,心脏剧烈跳动,可她仍旧觉得……
“太慢了,你不觉得这样太慢了吗?只怕我到死都看不到这样的世道!”
韶妆眼神坚定,继续说了下去:“三娘,我知道这样做很慢,要等一代人长大,等律法改变,等世人转了念头,远不如你一刀杀了他们痛快。”
“可三娘你想过没有?你一刀杀了欺压你的人,痛快是痛快,可底下的人还是不懂道理,只会学着你的样子,不痛快就去杀了。今天你能压着男子打,明天没有你了呢,谁去压着?到时候力气大的还是会压着力气小的打,仇恨代代传,永远没有尽头。”
“我想要的是让这一代女子能识字,下一代女子能做官,再下一代女子不再需要我来告诉她们‘你可以’,等她们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她们会比我更知道什么叫公平,比我更主动的去争取公平。这条路难走,也慢,可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走通的一天,总好过你建起一座新的囚笼,换一批人在里面受苦。”
屠三娘捏着那本小册子的手越来越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原来要这样做才行吗?
可是……
“可是等你坐上去了,那些男人能容你?你这是掘他们的根,他们会把你扒皮抽筋,还要扣你祸国殃民的帽子,让你遗臭万年!”
这些话都是程灵均告诉屠三娘的,她也曾给屠三娘讲过古时优秀女子的故事,只是那些故事里的女子,结局都是被男子害死。
韶妆移开视线,扫向小院周围那些灵女们,屠三娘所说,她当然想过也怕过。
“所以我想到了第四条,巴虺的馈赠让女子中的一部分人拥有远超男人的力量,我可以借助这部分力量来维护我的权柄,确保我的政令能够推行下去。最重要的是,这些被叫做‘灾厄’的神力,并不完全是灾厄,它可以用来解决灾荒和耕种,可以让洪水改道,让冻死人的冰雪消融。”
“这样的神力可以成为民心所向,我要蜀地的百姓明白,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才不会饿死,我要那些朝臣觉得跟着我比跟着别人好。三娘,杀光所有人是握不住权柄的,让足够多的人觉得‘你坐上去对我有利’,权柄才能稳固。”
屠三娘也看向周围那些灵女,被她眼神一扫,许多灵女下意识地缩了身子,甚至都不敢直视她。
屠三娘嗤笑一声,“她们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能护住你的权柄?”
韶妆很坦然地点头,笑了起来,“没错,她们是还欠缺了一些勇气,所以……”
韶妆微微倾身向前,看向屠三娘的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
“所以三娘,我需要你。”
话音一落,屠三娘双眼骤然大睁,心脏如遭利箭刺穿。
与此同时,一旁冷眼旁观,觉得韶妆就是个傻叉的程灵均猛地瞪大了眼睛,松开抱在一起的双臂。
“啧~”
尹鸩啧声,程道长愤怒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