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公安局家属院的三楼走廊,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和劣质豆油味。
陆征推开302室的木门。
他抬手拉下门边的灯线,昏黄的白炽灯亮起,照着空荡荡的水泥房间。
三十平米,一张硬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家徒四壁,透着股阴冷。
“我去水房打点热水。”陆征拎起地上的两个空暖瓶,转身出门。
许意看着门关上。
她走到木板床前。
意念一动,随身超市空间开启。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只有实实在在的物资凭空出现。
两床崭新的八斤重棉被,印着大红牡丹的被面,两套纯棉的碎花床单。一对暄软的枕头。
接着,是生活用品。
两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两条崭新的白毛巾,一块上海牌香皂,一个装满热水的红色塑料暖水瓶。
许意走到书桌前。
一网兜红彤彤的国光苹果,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挂细面条,一瓶小磨香油。
不到五分钟,原本冷冰冰的单间,被硬生生塞出了烟火气。
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陆征拎着两个灌满开水的暖瓶走进来。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视线扫过床上的厚实棉被,扫过桌上的五花肉和国光苹果。最后落在许意脸上。
男人下颌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这屋子他白天刚打扫过,连根毛都没有,许意就带了一个帆布包,绝对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而且那国光苹果,县城供销社早就断货了。
陆征把暖瓶放在墙角。
他什么也没问。
“我来铺床。”陆征大步走到床边,拿起那床厚重的棉被。
许意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陆征,你不好奇这些东西哪来的?”
陆征抖开碎花床单,动作利落地铺平四个角。
“我是你的护卫。”他头也没回,“只管干活,不问出处。”
许意笑了。
这就是她选陆征的原因,聪明,嘴严,界限感极强。
“笃笃笃。”
虚掩的房门被敲响。
隔壁的李秀兰探进半个身子,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半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许妹子,收拾得怎么样了?我寻思你们刚搬来,肯定没开火,拿点咸菜给你们就着窝头……”
李秀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木板床。
大红牡丹的绸缎被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那料子,那厚度,看着就暖和得能让人出汗。
李秀兰咽了口唾沫,视线又移向书桌。
一网兜红透的国光苹果。一块泛着油光的五花肉。
李秀兰端着咸菜碗的手抖了一下。
老天爷,这哪里是农村来讨生活的?这简直是省城里下放的领导干部!她家男人在公安局后勤科干了十年,过年也分不到这么好的五花肉。
“李姐,快进来。”许意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咸菜碗。
“哎哟,妹子,你这……你这东西置办得可真齐全。”
李秀兰走进来,脚步都放轻了,生怕踩脏了地上的水泥地。
许意走到桌前,解开网兜。
她拿出四个又大又红的国光苹果,直接塞进李秀兰的口袋。
“李姐,我们两口子初来乍到,以后少不了麻烦你,这几个苹果拿回去给孩子甜甜嘴。”
李秀兰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苹果金贵着呢,供销社卖八毛一斤还不要票,根本抢不着!”
“拿着。”
许意语气不容拒绝,“远亲不如近邻,你要是不拿,就是嫌弃我们农村来的。”
李秀兰推脱不过,只好收下。感受着口袋里沉甸甸的苹果,她看许意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许妹子,不仅长得漂亮,出手更是阔绰得吓人。
“妹子,你这就见外了。以后在这筒子楼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姐说!姐在这一片还是说得上话的。”李秀兰拍着胸脯保证。
许意要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多谢李姐了,对了,李姐,咱们这楼里,哪家有闲置的煤球炉子?我想借用一下,把这五花肉炖了。”
“借什么借!用姐家的!”
李秀兰热情高涨,“走,端着肉上我家去!姐帮你炖!”
半小时后。
一锅红烧肉的霸道香味,顺着走廊飘满了整个三楼。
许意端着满满一大碗红烧肉,回到302室。
陆征已经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两人坐在书桌前。
白面条拌着红烧肉的汤汁,上面盖着两块肥瘦相间的肉片。
陆征大口吞咽着,他吃饭速度极快,带着军人的作风,却不显得粗鲁。
许意吃得很慢。
“明天铺面那边的货架就能全部打完。”
许意放下筷子,“后天一早,我就坐长途汽车去省城,然后转火车去南方。”
陆征扒饭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头,黑眸盯着许意。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许意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县城供销社的进货渠道,被那几个国营店把持着。他们不可能把紧俏商品批给我一个没背景的个体户,就算批,价格也被压死了,没有利润空间。”
许意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要绕过他们,直接去南方的批发市场拿一手货源。日用品、小电器、甚至南方最时髦的服装。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意想超市的货架填满。”
陆征放下搪瓷碗。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一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被拿了出来。
陆征走回桌前,将匕首放在许意手边。
“南边现在乱得很,火车站、汽车站,全是倒爷和盲流。”
陆征声音很沉,“你一个女人,带着大笔现金,就是一块肥肉。”
许意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
“我带你去。”陆征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
许意直接拒绝,“铺面这边离不开人,货架打完,还要刷漆、通电、做招牌。马建国那个老狐狸虽然被你镇住了,但难保他不会背地里搞小动作。你必须留在这里镇场子。”
陆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知道许意说得对,这个家,这盘生意,必须有人守着。
但他绝不放心许意一个人去南方。
“我明天去找战友。”
陆征沉声说道,“他在省城铁路局,我让他给你安排一节卧铺,直接托运到广州,到了那边,也有人接应。”
许意没有拒绝。
她知道,这是这个男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好。”
许意将匕首收进大衣口袋,“钱我带走一千,剩下的八百,你留着付尾款和日常开销。”
夜深了。
筒子楼里渐渐安静下来。
两人躺在那张木板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厚实的牡丹棉被盖在身上,暖烘烘的。
陆征平躺着,呼吸均匀。
许意侧过头,看着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
“陆征。”许意轻声叫他。
“嗯。”
“等我从南方回来,咱们的超市,就能开业了。”
陆征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被角往许意那边掖了掖。
“睡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