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刚要开口让挽拉辇车的宫人动作稳点,少些颠簸。
还来不及说话,也不知底下宫人出了什么差错,竟晃得辇车左右摆了摆。
沈令姜半边身子跌进谢云舟怀里,脑袋撞到他的胸膛上,谢云舟也条件反射般拥住她的肩膀,扶着人稳了稳。
二人贴得很近,近得沈令姜能清晰听见谢云舟胸腔内有节奏的心跳声。
此时辇车停了下来,有一个宫人快速走了前去,扑通跪倒在地上,惊慌失措道:“王爷恕罪!”
谢云舟扶在沈令姜肩头的手似粘了胶,放那就不动了,他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那宫人兢兢战战说道:“回王爷的话,铺地的青石砖开了裂,奴才没瞧见踩了进去,这才滑了脚!”
谢云舟沉默片刻,随即皱眉喝道,“营缮司是干什么吃的?外邦使臣来朝,是要他们也看看我大梁皇宫连这些琐事都管不好吗?”
那宫人哆嗦着身体,额头磕在地上,不敢说话也不敢起身。
谢云舟抬了抬手,又道:“行了,起来吧。先入庆仪殿,再派个人知会营缮司,将宫中里里外外查检一番,万不可出纰漏。”
宫人这才提着袍角爬了起来,又继续往前走。
到了庆仪殿,立刻有宫人搬了车凳横在辇车前,扶谢云舟和沈令姜下了车。
沈令姜拥着墨黑氅衣,环顾一圈,可见殿宇巍巍,飞檐连亘,碧瓦朱墙。
有些墙上还绘着壁画,幅幅都是浮翠流丹,画上桂殿兰宫俱都庄严富丽,色彩绚丽辉煌。
沈令姜微微笑着,她忽然扭头看向谢云舟,低声说道:“这庆仪殿我也来过,可惜没从正殿宫门进去。”
谢云舟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很快又反应过来。
沈令姜以质女入梁,身份尴尬,她初入京时受了不少冷待白眼,这不许从正门入殿大概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项。
谢云舟想了想,说道:“从正门进也没什么意思。刚踏进去就有许多人盯着你看,也是怪不自在的。”
沈令姜笑得咳了起来,她捂了捂唇,良久才说道:“王爷真会开玩笑。他们盯着您,可不是因为您从正门进,而是因为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二人并肩入了庆仪殿,果然又听得内监一声一声高呼,“摄政王到!”
入了殿,已落座的大臣、侯伯们纷纷站了起来,跪的跪,拜的拜。
沈令姜的目光微微放空,她沉默片刻才笑道:“这也是托王爷的福。彼时我也是他们其中一员,哪能像现在这样与王爷一起入殿,受人跪拜。不过话说回来,我与王爷也是在庆仪殿上相识的。”
谢云舟轻咳一声,他敷衍地抬了抬头,示意众人起身,随后扯着沈令姜入了座。
两人刚刚坐下,谢云舟又动作飞快端过一盘食案上的八珍糕放到沈令姜跟前,催促道:“尝尝看。”
可堵住她的嘴吧!再说下去就要说到二人初见时,他非要沈令姜穿舞裙跳舞的事了。
谢云舟心虚,很心虚。
……
沈令姜低笑了一声,果真不再说话,只捏着一块八珍糕放进嘴中,细细咀嚼着。
她吃一口糕点,再佐一口茶水,眼睛还直直看着谢云舟,眸光温和如水,却看得谢云舟发毛。
谢云舟又咳了两声,总觉得眼前这人完全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再次心虚地移开视线。
沈令姜勾了勾嘴唇,笑道:“王爷也病了?令姜带了药,要不要用一粒?”
说罢她还晃了晃挂在腰上的玉瓶,那里头正装着罗扬名配给她的药丸。
谢云舟更心虚,却不敢继续假装咳嗽了。
他清了清嗓子,外厉内荏地瞪了沈令姜一眼,训斥道:“闭嘴!”
沈令姜微耸了耸肩,不再开口。
……
夜宴开始,众人都到齐了,皇帝扶着太后也姗姗来迟。
众人跪伏在地上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皇帝先将太后扶到凤位上坐下,过后才转身看向跪倒的众人,单手略抬。
皇帝刚说完这句就看见站在一起的谢云舟和沈令姜,他笑了笑,尤其在瞧见裹在沈令姜肩上的大氅时笑意更深了。
沈令姜落座抬头,她看向端坐在凤位上的太后。
太后一袭宝蓝色华服,珠翠翟冠在身,不笑时是极威严的。
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放眼在席上扫了一圈,最后问道:“卓木王女可在?”
卓木都兰,傩乌遣出和亲的王女。
话音刚落下,座中立刻站起一位妙龄女子。
卓木都兰仍旧穿着傩乌的服饰,只是比起在青羊城相见时换了个颜色。
那是一身松石绿,衣襟绣扣,头戴镶宝石珍珠的高帽,满头长发编成许多细小的辫子,有十数根松石绿和朱红相间的珠子流苏从高帽垂下,分挂左右两边。
她生得极漂亮,眉眼间尽是张扬明艳,眼睛深邃,眸色浅如琉璃。
她抬手扶胸行了一礼,从容得体道:“傩乌卓木都兰,见过陛下、太后。”
皇帝对此人无甚兴趣,太后却偏头看了卓木都兰好一会,最后浅笑着说道:“极好,看来傩乌出美人啊。”
说罢她又扭头看向皇帝,继续笑着说:“陛下已过及冠之年,如今后宫虚空,是该迎新人入宫了。”
皇帝侧头看去,对着母亲恭敬道:“全凭母后做主。”
太后点点头,又说道:“甚好。不如等明年开了春,寻个好日子选秀吧。”
皇帝还是那句“全凭母后做主”,除此外再没有多的,连目光都没有朝着卓木都兰望去一眼。
母子两个说了几句话,太后像是才想起殿中的卓木都兰,她扶了扶额头,一脸惊醒的表情。
她朝卓木都兰抬了抬手,说道:“王女快请起!瞧哀家这记性,光顾着和皇帝说话,都忘了你还跪在地上了。快起来吧。”
说罢她又伸手在华鬓上抚摸两下,最后抽出一根不太起眼的金钗,转手将其递给随侍身侧的女官。
“此钗是哀家未出嫁时娘家添置的,就送给王女做个见面礼。银珠,拿下去吧。”
女官福了福身,接过金钗走下玉阶,将其亲手交给卓木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