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珩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真的?”
“真的。”王灿又打了个哈欠,“继续保持。”
陆知珩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得毫无保留的笑。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活像一只被主人夸了的大狗狗。
还是那种被摸头之后,笑得龇牙咧嘴、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大金毛。
王灿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笑什么呢,傻不傻。”
“傻。”陆知珩毫不犹豫地点头,“被老婆夸了,傻了。”
王灿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得比谁都高。
“行了,睡觉。”
“好。”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但他还在笑。
在黑暗里,无声地、满足地笑着。
比他在部队里立了一等功还高兴。
比拿了什么荣誉勋章都开心。
——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在小楼的窗台上。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混着远处稻田里成熟的稻香。
虫鸣低低地唱着,溪水潺潺地流着。
青溪屯的夜,温柔而安宁。
小楼二层,两个人相拥而卧。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陆知珩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极轻的。
极珍重的。
像是对着一个他用一辈子去守护的承诺。
“晚安,老婆。”
王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
“晚安……大狗狗。”
陆知珩的笑意在黑暗里绽开,灿烂得像是窗外的月光。
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清香,有灵泉水养出来的温润,还有她身上独有的、让他上瘾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满足地、安心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天,青溪屯的夜色格外温柔。
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像一枚微笑的嘴角。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偷看这对新婚夫妻的甜蜜日常。
而小楼里的那盏灯,终于灭了。
只剩下月光,静静地守着一室的安宁。
***
天刚蒙蒙亮,王家院子里就亮了灯。
张桂兰比谁都起得早,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她一张脸又红又亮。
她今天要做一桌最丰盛的早饭——不是给陆家人吃的,是怕陆家人吃不好。
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人家城里人吃惯了山珍海味,到咱们青溪屯这几天,虽然顿顿变着花样做,可到底条件有限,不知道合不合人家口味。
走之前这顿饭,一定要做好。
翠花也起来了,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帮张桂兰和面、切菜。赵小兰跟在后面端碗递盘,三宝负责烧火,二宝去后院抓了一只最肥的老母鸡。
一家人各司其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大声说话。
倒不是不热闹——是大家都知道,今天陆家人要走了。
大宝一大早去了镇上,买了一大包最新鲜的糕点和果子,用红纸包了整整齐齐,说是给陆家二老路上带着吃。
王灿也醒了。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小梳妆镜前,慢慢梳着头发。
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亮,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梳得很慢。
因为心里清楚——梳完头出去,就是送别的场面了。
她不想让人看出她的不舍。
至少,不想在陆知珩面前掉眼泪。
那个人嘴硬得要命,她要是在他面前哭,他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她宁可笑着送他走。
堂屋里,陆家三口人也陆续起来了。
陆振东穿戴整齐,军绿色的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堂屋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崭新的白墙和干净的家具上扫了一圈。
这几天住下来,他对王家的印象已经从“意外”变成了“敬佩”。
这家人虽然生在山村,但骨子里的正经和体面,比帝都很多大户人家都强。
张桂兰的持家有道、王大宝的沉稳踏实、王二宝的心细如发、王三宝的活泼勤快——再加上王灿这个定海神针。
一家子人拧成一股绳,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陆振东心里暗暗点头: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姑娘,差不了。
张曼玉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旗袍,头发挽了一个低髻,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她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陆知珩,嘴角带着一抹温柔又复杂的笑。
儿子这几天变化太大了。
以前那个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野猴子,这几天跟在王灿身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话少了,眼神稳了,笑容也收敛了,像是突然长大了十岁。
张曼玉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儿子终于找到了让他收心的人。
酸涩的是——收心的代价,是要和这个人分开。
陆知珩把行李收拾好,拉链拉上,背包往肩上一甩。
他今天穿了一身军装,墨绿色的军装笔挺合体,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瘦,肩宽腿长。
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动作利落干脆,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舍。
他不想走。
他一分钟都不想走。
他想留在这个小院里,每天看着王灿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看着她笑,看着她骂人,看着她和大宝他们拌嘴——
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她,看一辈子都行。
可他是军人。
军人有军人的职责,有军人的纪律,有军人的使命。
他不能留。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迈步走出了客房。
——
院子里,早饭已经摆好了。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鸡、清蒸鱼、腊肉炒蒜苗、辣椒炒蛋、腌萝卜丝、凉拌黄瓜、白米粥、葱花馒头,还有一碗张桂兰特意炖的银耳红枣汤。
满满当当摆了十几道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陆振东和张曼玉看着这一桌子菜,愣住了。
张曼玉赶紧摆手:“亲家母,这……这也太隆重了,我们就是住几天,不用这么客气……”
张桂兰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哑:“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你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最后一顿饭,一定要吃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灿丫头昨晚跟我说,你们在城里什么都吃得到,可她还是想让你们尝尝咱们乡下的味道。她说——乡下的菜虽然没有城里精致,但是实在,每一道都是用心做的。”
陆知珩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默默地走到桌前坐下。
王灿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一盘煎得金黄的糯米饼,外皮酥脆,里面裹着红糖和花生碎,是她特意加的一道。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抬眼看了陆知珩一眼。
陆知珩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王灿先移开了目光,笑着对张曼玉说:“阿姨,这是我做的糯米饼,您尝尝。”
张曼玉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外酥里糯,甜而不腻,比城里糕点铺的还好吃!”
王灿笑了笑,没接话。
陆知珩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吃得又快又猛。
他没敢抬头看王灿。
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早饭吃得安静。
没有人说“这是最后一顿”之类的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陆振东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抬头看一眼满院子的景象——
白墙黛瓦的新院,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树下那张石桌,石桌上放着王灿昨晚泡好的一壶茶——
一切都很朴素,但一切都透着安宁和温暖。
他想,如果将来老了,能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阵子,也是好的。
张曼玉吃着吃着,突然放下了筷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陆知珩——
陆知珩正低着头喝粥,军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
但他端碗的手,微微在抖。
张曼玉心里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
饭后,收拾停当。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桂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连夜准备的东西——
几双千层底的布鞋,是她一针一线缝的;一包晒好的干菜和菌子,是青溪屯秋天的味道;还有一罐自家熬的辣椒酱,用密封的陶罐装着,外面裹了好几层布。
她把包袱递给张曼玉,声音有些哽咽:“亲家母,这些你们带着路上吃。乡下的东西不值钱,但都是自家做的,干净。”
张曼玉接过包袱,重重地点头,声音也有些哑:“谢谢姐姐。”
她没叫“亲家母”——叫的是“姐姐”。
这几天下来,她和张桂兰之间那层客客气气的距离感早就没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白天一起做饭聊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比亲姐妹还亲。
张桂兰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该说的话,昨天晚上已经说了一箩筐。
村道上,消息传开了。
“陆军官今天要走了!”
“王灿家那军官女婿要归队了!”
“快走快走,去送送!”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家院子外面就聚满了人。
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全来了。
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有抱着娃的年轻媳妇,有满村子疯跑的小孩,还有刚从地里干活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巴的汉子。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张大娘家的一罐腌萝卜——自家腌了半年,酸辣爽脆,配粥一绝。
李婶子家的一篮子土鸡蛋——用稻草垫着,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怕磕了碰了。
赵大叔家的一袋新磨的苞谷面——刚从石磨上下来,还带着温热的香气。
孙嫂子家的一串干辣椒、几根晒好的腊肉。
刘大伯家的一壶自酿的米酒——用红布封口,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还有几个老太太,塞了几双鞋垫过来,说是自己纳的,厚实暖和,让“陆军官在部队里穿”。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院子,把东西往桌上放,嘴上说着朴实的话:
“陆军官,这是我们自家腌的萝卜,不值钱,带着路上吃!”
“这是俺家鸡刚下的蛋,新鲜的!”
“这米酒是俺酿了大半年的,好喝着呢,给陆军官解解乏!”
“这鞋垫纳得厚实,大冬天穿着暖和!”
陆振东和张曼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他们这辈子在帝都见过太多迎来送往——
商场上的人情往来,宴席上的推杯换盏,社交场上的客套寒暄——
那些送别都是有目的的,每一份礼背后都标着价码,每一句告别后面都藏着算计。
可眼前这一幕——
这些村民手里拎着的腌菜、鸡蛋、苞谷面、辣椒干、腊肉——
全都不值钱。
可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是一颗实实在在的心。
没有算计,没有目的,没有功利——
只有纯粹的感恩和不舍。
张曼玉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偷偷拉了拉陆振东的袖子,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发颤:“老陆……你看这些人……”
陆振东没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名利场上的虚情假意,从来没被这种场面打动过。
可今天——
看着这些朴实的村民,看着他们手里那些不值钱却沉甸甸的东西,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真诚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王灿。
王灿正站在院子中间,微笑着和村民们打招呼。
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灿丫头,多亏了上次你帮俺家老头子抓了那副药,他现在腰不疼了,能下地干活了!”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说:“灿姐,你教我那个记账的法子真好使,俺家现在每个月都能省下几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