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烤烟问题越来越严重,他那些看上去像模像样的举措一件一件地变成了无用功,他开始意识到——秦婉音他们当初警告自己的那些话,可能真的不是在跟他勾心斗角。
他们是认真的。
他当时心里确实慌了,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在枣子湾村和其他几个村夸下的那些海口、越来越严重的病虫害、烟农每天堵在门口的问话,让他根本无暇去思考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而真正让他幡然醒悟的,是秦婉音的那句话——“齐爱民根本不关心烤烟的成败。”
他当时嗤之以鼻。
一个主推烤烟的决策者,怎么可能不关心烤烟的成败?
那就好像一位母亲怎么可能不望子成龙一样。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烤烟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之后,齐爱民好像真的没有生气。
没有骂他、没有着急、没有问过“后续怎么办”,甚至连一个催促的电话都没打来过。
而前阵子的常委会,消息传出来后,刘治终于明白,自己是彻底被齐爱民当成了棋子。
至于齐爱民为什么对烤烟问题前后不一,刘治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齐爱民对自己说的话没一句真的。
但是,刘治认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后还要在齐爱民手下。
他不敢恨齐爱民。
他要还在富林县混,就不敢对齐爱民怎么样。
他的面子已经在新林乡折损近半,还有他的位子,将会被秦婉音这个出尽了风头的女流之辈取代。
他不服气、他把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心、那些被骗的窝囊气,全部算在了新林乡头上,算在了李秀英和秦婉音头上。
心想就算自己当不成乡长,这个乡长的位置也不能让秦婉音坐。
前不久齐爱民私下约他见了一面,提了一些建议。
刘治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当成棋子了,但他不在乎,他要把这口气在新林乡给出掉!
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刘治忽然想起什么。
便拿起手机,翻到魏成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开门见山。
“我让你找的人,都找好了没有?”
魏成厚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找好了,找好了。话都说到了。”
“确定?”
“确定。我亲自跑了一趟,一个一个跟人打的招呼。有几个刚开始不乐意,我多说了两句也就答应了。”
刘治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魏成厚,我再提醒你一遍——如果秦婉音当上乡长,你那支书的位子肯定坐不住。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魏成厚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明白。你放心,我肯定办好。”
......
十月二十一日,烟草站关秤。
对烟农们来说,这一天是一年当中除了过年最热闹的日子。
甚至可以说,在某些烟农心里,这一天的分量比过年还要重。
全年的汗水和辛劳值不值得,就看这一天结算出来的数字。
以往到了这一天,乡里的集市都会专门摆开一天的摊子,都知道烟农们兜里有了钱,一年到头就这一天出手阔绰。
但今年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烟草站的院子从早上开始就挤满了人。
一拨人进去,一拨人出来,进去的时候脚步匆忙,出来的时候脚步拖沓。
往年这个时候院子里全是笑声和招呼声,今年却安静得出奇,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声音也是压着的,像是怕把什么坏消息喊出来一样。
付出比以前多,收成却比以前少。
很多人忙活了一年,算下来不但没赚钱,反而亏了本。
但也有例外。
陈坪村的人结算完之后,几个人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脸上的表情跟其他人明显不同。
青冈岭村的人也是一样,虽然没有陈坪村那么轻松,但也看不出什么愁容。
尤其是陈坪村,今年上报来年的种植面积时,比去年还多报了十几亩。
这两个村一个是李澈打了底子,另一个秦婉音常年看着,还有佟磊的那三个学生做指导,不仅没有大面积种植,还严格实行了轮作,病害控制得比较好。
两个村子今年收成都不错。
虽然近况堪忧,但好在结算完之后,还有两笔补贴。
一笔是受灾补贴,由县里出。
这笔钱是齐爱民搞的,当初他在烤烟受灾之后安排的调查组,走了走形势,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受灾属实,就批了这笔补贴。
另一笔是面积补贴,烟草站出。
按照往年惯例,这笔钱一般是结算后一周之内到账,数额不大,但对于那些已经亏本的烟农来说,好歹算是一点安慰。
秦婉音今天在烟草站办公室,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她和刘治坐在烟草站站长唐裕平的办公室里,面前各摆着一杯茶。
此前唐裕平通知刘治和秦婉音,说各村报上去的面积和实际有效面积有出入,不能按照他们核实的面积发放补贴。
秦婉音今天就是来问为什么的。
唐裕平是接林学同的位置来的,林学同被抓走后,几乎就是张广才和秦婉音跟唐裕平打交道,所以算是比较熟。
但是刘治来之后,烟草站这一块几乎就是刘治一个人对接了。
这会儿,唐裕平坐在办公桌后面,姿态很从容,看着两个人,语气不急不慢。
“刘乡长、秦乡长,”他把桌上的材料往前推了推,“你们报上来的面积和实际有效面积有出入,按局里的规定,不能按照你们核实的面积发放补贴。”
秦婉音看着他:“唐站长,什么叫做有效面积?”
唐裕平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翻开面前那份材料,找到其中一页,把纸面转了个方向,朝着秦婉音和刘治。
“面积补贴的发放要求,是有明确规定的。”他指着其中一条条文,“按照当年烟农种植的有效面积,在结算之后发放补贴。这一条你们应该知道吧?”
秦婉音点了点头:“知道。”
“那就行了。”唐裕平又把材料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下面更细小的几行字,“这个有效面积,不是你们报多少就是多少。这后面有详细的解释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