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带着打硬仗的准备来的,甚至做好了唐裕平死不认账、拖到打官司的准备。
她以为他会继续硬撑、会跟她据理力争、会搬出各种理由来推诿——可唐裕平什么都没做,看到律师证就软了。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身旁的实习律师被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
秦婉音自己也被震得手掌生疼,但她没有收回去,咬着牙忍住了。
她的手还按在桌面上,瞪着唐裕平大声吼道:“唐裕平!你真以为我好欺负吗!你昨天的硬气跑哪儿去了?你以为我花律师费是跟你这儿演戏来的?”
唐裕平被她这一巴掌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拍桌子的领导,见过拍桌子的村干部,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拍桌子的样子这么吓人。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昨天他还在心里笑话她不知天高地厚,今天他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她逼得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更僵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乞求:“您别生气……律师费我出,行吗?我马上吩咐下去,补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补贴本来就是你该发的!”秦婉音的语气毫不退让,“你拿你本来该做的事跟我做交换,我有那么好打发吗!”
唐裕平彻底慌了:“那您还想要什么?您说,我保证办。”
“我让你还像昨天那样硬气,你办去吧。”
唐裕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咽了一下口水,压低声音说道:“那这样——您今天先回去,律师费我来出。明天我去乡政府向您负荆请罪,我保证一定让您满意,这总行了吧?”
这句话的潜台词秦婉音明白,类似的话她不知道听过多少。
她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手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唐裕平肩膀都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秦婉音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比刚才更冷,“想给我送钱?我会稀罕你那点钱?”
唐裕平彻底没辙了,秦婉音这也不干,那也不要,到底要什么?
被逼到了死角,唐裕平也来了火气,干脆问道:“那您到底想要什么?您说!”
秦婉音这才缓缓放下手,靠回椅背上,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才像话”的满意。
“这还差不多,总算有了点昨天的样子。”她说,“好,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她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唐裕平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带律师来,一是为了面积补贴。你既然答应补贴照常发放,那这个事我就过了。第二——”
她顿了顿,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落在水底。
“我是要律师过来了解情况,帮我写份材料。明天我就会去市烟草局,举报你们烟草站没有严格按照他们的规定执行轮作制度,现在反而拿你们根本没有认真执行的条款来拒付承诺的面积补贴。”
唐裕平的腿一软,双手撑在桌沿上才勉强站住。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顿时就懵了。
要知道,没有认真执行轮作制度的何止是他们烟草站。
一旦被告发,那么整个富林县的大小烟草站、甚至整个县烟草公司,都会因为“未按规定执行轮作制度”而被追责。
这不仅仅是补贴的事,这是系统性的问题。
他唐裕平作为新林乡的站长,如果在新林乡遭受如此重大损失的时候被查出来,到时候别说保住这个位子了,他能不被处分、不被踢出系统,就算万幸了。
处分、调离、降职——这些词像一列火车一样轰隆隆地碾过他的脑子,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铁轨上,被车灯照得睁不开眼。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当时就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帮刘治一个忙,给秦婉音一个下马威,顺便在齐爱民那边卖个好。
可他没想到,这个下马威会反手甩在他自己脸上。
他当初为什么要听刘治的?!
这个秦婉音哪里是什么“什么都不懂的女流之辈”?哪里是什么“一吓就软的小年轻”?
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第二步、第三步,连他要怎么回答、怎么反击、怎么被逼到墙角,她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昨天说的“给过你机会”,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场面话,是最后通牒。
唐裕平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的颤抖:“秦乡长……您别……您放我一马……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他看着秦婉音,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千万……千万放我一马……我儿子马上高三了,这要是我——”
秦婉音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基层,此刻正低声下气地站在自己面前,像个被逼到死角的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她心里顿时一软。
但她马上提醒自己——不能再天真了。
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真的知错,他只是害怕了。
她站起来,平视着唐裕平,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每个字仍然清晰、笃定:“我昨天说了——让你记住,我是给过你机会的。你昨天也说了,想看看我能把你怎么着。我们都说话算话吧。”
说完,她朝那个实习律师递了个眼神。
男生会意,站起来提着公文包,跟着她往门口走。
唐裕平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秦婉音的背影消失在他的办公室里。
门关上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又低又恨,连自己都听不清是在骂刘治还是骂自己。
骂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吐完之后他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这件事,刘治到底给他挖了多大的坑?
走出烟草站的办公楼,坐进车里,秦婉音发动引擎,没有马上挂挡。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耳边有一丝凉意。
实习律师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秦乡长,您说的那份材料……真的要我写吗?”
秦婉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不用。”
她挂上挡,踩下油门:“我自己写。”